“那我真的感谢她了,上帝要是能听见我今年的生日愿望的话,最好提前帮我实现——跟我告白的女生数量下降为零。”
唐旭恶狠狠将他的球抢了过去,嫉妒得咬牙切齿,“上帝您老人家开开眼吧,给这不要脸的立刻降成负一万!”
……
重逢那日原本是个平常的周三傍晚。
学校供竞赛生专用的机房凭磁卡进出,他的磁卡落在昨天穿的外套里没带来学校,机房里又没人,他只得戴着口罩拖着重感冒的病躯多绕一圈路来教师楼找机房管理老师拿备用磁卡。
机房管理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最西侧,他在办公室里花了几分钟终于拿到磁卡出来时,仰首望天,此刻正是落日时刻。
近地平线是烧红的赤铜,过度到半空的烟熏紫与钴蓝的叠加态,卷积云稠密层叠,大气正进行一天中最美的表演。
“……看这边!”
楼下花坛处忽然有女声高高响起。
他循声看去,注意
到回应那人的是与自己同在二楼的女生,她紧紧伏在走廊栏杆处,手臂伸远远伸出围栏外,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丢下去给对方。
显然,她似乎没有目测好准确角度和距离,那东西好像落进了花坛边的水池里了。
楼下的女生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
在二楼的这位立刻转身朝着迟归的方向奔来——他正在楼梯口附近。
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迟归的双眼下意识扫描仪般地逐渐更清晰地录入了她的外形,大脑尘封已久的某段记忆瞬间苏醒,匹配,响起了“叮”的提示音。
她是——
五官比例几乎等比放大,只是眼睛的大小似乎更加协调,毕竟小时候眼睛大得活像只猫咪,神态仍旧那样冷淡,动作却比那时稍稍活泼了些。
迟归飞快着对比着她和记忆中的那个她之间的不同,他确信自己照片式的记忆绝不会出错,她就是,当年电影院里的那个小女孩。
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要急匆匆地下楼,长发在跑动中左右飘摇起伏,和小时候别无二致。
“等一下——”
他下意识地叫住了她,感冒时的嗓音更是沙哑。
她应声转过头来,霞光越过走廊投了一缕正巧落在了她的眼中,像他曾见过的墨西哥火玛瑙一样绚烂无比,飘乱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拂过同样在霞光里显得更为殷红的嘴唇,仿若林中初绽的山茶花。
迟归忽然忘记自己该说些什么。
在他停顿的这几秒里,对方匆匆收回视线,转身便下楼离开,和她那个朋友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夕阳犹在,迟归却好像做了一场幻梦。
之后的几天里,他的眼前着了魔般地总是现出那幅画面——落日晚风与少女回首,敲击键盘的手不知不觉停下,陷入了罕见的发呆状态中。
唐旭和蒋少云两个人在他背后大声嘀咕他大概编程中毒走火入魔了。
两人强行架着他下楼离开机房,拖着一块去小卖部买点冰饮,说要给他熔断的大脑降降温。
拐弯绕过花坛转角,不远处有两个女生亲昵地手挽手走在前方,步伐轻快,几步一跳。
迟归的目光一滞,紧紧锁在右侧那位身上,她挺直着肩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高高扎起的蓬松马尾在背后左右飘摇,轮廓莫名熟悉。
未待他开口去问,身旁的唐旭就喜气洋洋得意笑开来。
“我最近怎么总偶遇咱们校花呀,难道是缘分到了?”
蒋少云最见不得他这脑残痴汉样,伸手猛拍他脑袋。
“做什么青天大白梦,咱们三个一块遇见的,怎么缘分就都归你了啊?”
唐旭立刻表示公平,“行,我俩一人一半,迟归没有,他眼里没有任何雌性生物。”
迟归在他们话中间隙开口,嗓音仍带着病后的沙哑。
“你们在说谁?”
唐旭恨铁不成钢,掰着他肩膀指着前方的女生。
“说多少回了,你选择性记忆的毛病很严重啊迟归!……”
“就前面右边腿又白又长又直扎着高马尾的那个美女,是咱们校花,何意!美女榜上硕果仅存没跟你表白的那个……”
“要我说不愧是校花啊!就是眼光好啊,没被你这张脸骗到……”
迟归的耳朵与大脑只捕捉到了“何意”这个名字,剩下的都当做耳旁风过滤掉,他无声重复一遍。
“何意……”
何意和她的朋友也不知之前说了些什么,只听左边的女生用一种忧国忧民的口吻大声叹气。
“欸,意宝你说,迟归现在保送了不参加高考,那明年高考我们省理科状元不就不是我们学校的了嘛……该不会要落到池市十八中了吧?”
溪城一中与池市十八中都是A省一等一重高,每年的文理科状元几乎轮流花落回家,就连各自学校的学生都很有竞争意识,绝对不能让母校矮人一头。而迟归入校以来未尝败绩永远第一的辉煌履历,更是让校领导乃至诸位校友对他抱有无限期望——这是状元头号种子选手。
何意小姐妹话音刚落,唐旭和蒋少云就同时拍了拍迟归后背,压低声音,“又聊你呢!……”
他们几乎同步静音,等待校花评价。
何意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倒比她一向冷冰冰的脸蛋要显得温柔许多。
“确实很可惜,要是迟归参加高考,肯定是理科状元呀。”
前方两个女生的身影远去,但何大校花的声音仍留在原地。
唐旭和蒋少云把迟归围在中间,变调模仿着她那句话,挤眉弄眼坏笑不停。
“哦~~~~要是迟归参加高考,肯定是理科状元呀~~~”
唐旭满脸陶醉地西子捧心。
“不愧是女神,根本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只关心迟归的脸,她居然只关心迟归的成绩……”
他以貌取人,显然忽略掉在场另一女生明明也是相同观点。
“欸,你们说何意谈了没呀?”
“应该没吧,听说追她的也特多,简直就女版迟归,但是没听说谁摘下过这朵高岭之花,而且吧,你不想想人爸妈都在这儿教书,哪儿还敢顶风作案啊?”
……
他们嬉皮笑脸不止,对迟归的沉默不以为意,毕竟早已习惯他对男女话题的漠不关心。
只是同样是不开口,无心的沉默和动心的沉默之间自然不同。
一年过后,直到如今他才终于懂得这个道理,在找到了最精确的论据后。
就像测谎仪的工作原理是通过监测人体生理反应,而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心率波动,那时他飞速飙升久久不能平息的心跳,早已令他隐匿许久的心动大白于世,无处遁逃。
他再也不能对自己说谎。
此刻正坐在他面前休假中的蒋少云似乎也想起来了什么,抬高嗓音到快喊破喉咙。
“靠!我想起来了,你小子当初明明都保送了还非要去参加高考,该不会就是因为何校花那句话吧??……”
“我就说莫光头哪儿有那么大魅力让你听他的去为校争光……”
莫光头,溪城一中校长,每次看见迟归时都笑成一朵灿烂菊花,一位头顶光亮电灯泡的中年秃顶男,因此得名。
线上视频的唐旭记不清楚细节,但是他联想力足够丰富。
“你小子,真绝了啊……”
“等等,该不会,我借你的那个小号,你高三那会天天给人兢兢业业讲题,对面那个女生,她,她,她不会就是??……”
他快哆嗦抖成了结巴,“就是何意??”
“还有这种事???!!”
蒋少云一口啤酒刚送到嘴边就快喷了出来,顾不上管一旁的迟归,和唐旭隔在网络两端同步震撼,激动地快一脚跺塌楼板。
“哇……迟归啊迟归,我以为我已经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之一了,结果你还是能这么吓我一大跳……”
他摇头鼓掌,完全叹服。
“是啊,我以为他会做一辈子和尚不开窍,原来他早就背着我们偷偷做大情圣……”
对面的迟归倚着墙壁,垂着眼睫,食指与拇指环扣着个酒杯,只自顾自盯着看,却也不喝,也不搭理他们的上蹿下跳。
两位损友终于冷静下来,久不做感情军师的责任心重新占据高地,开始回想起迟归联系他们的最初目的。
蒋少云更是摸着嗓子咳了几声,“所以,你现在是搞明白了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何大校花……哎我说我之前给你打电话提醒的时候你就死不承认,早听我的就少走这么多弯路……”
“是啊,他之前真的嘴硬死装的要命……”
见迟归还是那副不回应的低迷样子,两位残存的友谊再次唤醒良知。
“咳咳,总之,就是现在你发现了何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那个人大概率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