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7)

  金砖漫地,依稀可见人形,皇帝承着端亲王的手笑道,“叔父身子健朗,望之更甚从前。”

  端亲王也笑,微微弯下身,并不敢与皇帝平齐,“不敢,不敢。当真是老啦!只是如今在主子恩典下过日子,日子过得舒坦,看起来就显得精神。”

  又一阵笑,老端亲王颇为唏嘘,“咱们这几家过得好,儿孙也好,都是托赖主子鸿福,肯顾念咱们。老六一辈子糊涂,从小都是混账到大,所幸养出来的这个儿子,还算不孬。主子愿意提点他,让荣亲王小一脉能有个出息的人,真是天恩浩荡,奴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皇帝说,“我年纪轻,阿玛放手得早。外头说宗室宗室,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阿玛在时常说,一家子彼此扶持,日子才过得下去,如今也是一样。”

  皇帝声音朗然淳澈,与老端亲王已有些沉涩的声音相比,更有少年人的朝气。连朝不敢错气,低下头听着他们说话,皇帝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稳稳当当地接下话来,“奴才多谢主子提携。定当克尽厥职,为主子尽忠。”

  皇帝说很好,“就按方才议定,经筵日讲,寒暑不辍,相互切磋,方有进益。明儿就跟着来吧。”

  端亲王忙道,“还不谢恩!主子给你这么大的恩典!你打这里出去了,往后的路,也能走得广阔些。”

  淳贝勒提袍子,给皇帝叩首谢恩,口呼,“奴才谢主隆恩”。

  在他说话的间隙,连朝才有机会得窥那声音的主人——他其实没怎么变,只是果真印证了以往的戏言:长大了。

  长大了眉目就舒展开来,整个人显得从容隽秀,风采卓然。

  而他也心有灵犀般,在叩首的间隙,将目光递过来,无声地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皇帝站得高,一切都能看在眼里。

  皇帝稳稳当当地受他一礼。赵有良有眼色,见皇帝并未伸手扶,连忙自己陪着跪下,将淳贝勒扶起来,皇帝方才虚托了老端亲王一把,站在原地,这便不再送了。直到二人一道转过影壁,再也看不见影子。

  快到敬事房递牌子的时候了,太阳的光也留不长久,一寸寸落到万仞宫墙后面去,乌鸦盘旋着飞过天幕,搅动起苍茫的灰埃。每到此时,往往会刮起一阵风,吹得满宫树叶沙沙作响,紫禁城重叠的屋檐,也如同重重山嶂。

  皇帝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她仍跪在地上。乌黑的发髻下是纤瘦的脖颈,将头发盘起来后,就看得见她脑后茸茸碎发,交错着抚出个光滑又利落的燕翅。

  皇帝半晌才说,“进来。”

  第5章

  赵有良脑子嗡嗡的,觑万岁爷的容色,知道这姑娘又犯了什么忌讳。赵有良率先打起帘子,皇帝已然越过门槛,连朝还不敢受赵有良的躬亲,赵有良也懒得与她啰嗦,撂下帘子,顺带半推着把她推进去了。

  皇帝在御案上铺纸,原本是赵有良来磨墨,皇帝慢悠悠地乜了他一眼,赵有良便立时撒了手,示意她来。

  受过春知的教导,连朝乖觉很多。轻手轻脚地扶起墨锭,上好的松烟墨,描金填彩绘出云龙八宝的花样,她略微抬腕,墨锭上的云龙纹便渐次在砚台上化开,如同一泓泉水,漆亮照人。

  皇帝择了支黑漆描金的紫毫来蘸墨,忽而问她,“今儿是当值第一天,都记了些什么?”

  连朝愕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放下墨锭,跪下来请罪的一套动作倒是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奴才有罪。奴才今天跟着姑姑学规矩,规矩学好了,才敢上值。

  皇帝微微一哂,不置可否,垂下眼看了她半晌,才说,“规矩该是在嘴上刚学的。”

  连朝哪里敢反驳,他存心找她的不痛快,莫不是因为那天夜里在恭郡王府的后花园,撞见了他什么了不得的事,还是言语间得罪了他?此时此刻惟有装糊涂为上,她再度叩首,“万岁爷教训得是,奴才知错。”

  皇帝方欲发话,敬事房的孙进襄却已经捧着漆盘进暖阁里来,照旧高高举在头顶,低下头恭敬地唱喏,“请万岁主子翻牌子!”

  硕大的龙凤和合漆盘,暗红色底子上整齐地放着一排绿头牌。因刚用不久,都是新漆,个个油翠无比,写着后宫诸人的名字。皇帝的目光逡巡而过,他忽然问,“你认得几个字?”

  连朝声如蚊呐,“一二三四五,奴才认得。”

  皇帝被她气笑了,只说,“起来”,她便掖着袍子站起来,立在一边,皇帝示意孙进襄将盘子捧得近些,复问,“上边的字,都认得么?”

  连朝果然望过去,好在他并没有很为难她,或者说没有太为难翻牌子时候的自己,妃嫔们绿头牌不是很多,封号也并非晦涩难辨的。连朝便觉得这是个将功赎罪的好机会,声音尽量放

  得雀跃,一个个照着牌子上的字念,有板有眼,“循贵妃、静嫔、瑞嫔……”

  皇帝骤然打断她,“叫去。”

  孙进襄是一刻钟也不敢在暖阁里待,头一回送牌子送得冷汗涔涔。心底对这位姑娘的倾佩之情与日俱增,当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一点脸色也没有。光给万岁爷看脸色了,也不知道他赵有良是缺了哪辈子的德,又从哪个旮旯弯里翻找出来这么个好宝贝。

  连朝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方才在廊下说话,当真是和颜悦色,让人如沐春风,转脸迈进东暖阁,仿佛哪儿都不顺气似的。

  万岁的脸,真是比变天还快。万岁的心,真是比海底还深。

  再没人敢说话,察言观色如赵有良,都只敢垂手在边上,连朝学着赵有良的模样,牢记春知的教导,一点眼风也不敢往御案上错。以至于皇帝将六宫的封号位份、前朝名号都写过一遍,余光去看她时,她半扇眼帘耷拉下去,眼珠子时不时错一错,皇帝顺着看,才发现她是在数地毯上一排到底有几种花纹。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末了只好自己沉下脸抻着声解释,“朕命你做起居女史,不是让你杵在这里装树的。朕的一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何时就寝,何时更衣,去了何处,你须记下,每日奉来与朕过目。你要对朕的一天有深刻了解,省得再不分青红皂白,写一些胡言谵语。”

  万岁爷怕是个事儿爷。

  纵有不满,这话是万万不敢放在嘴上说,明面换出更温和的说法,“多谢万岁爷提点,领奴才见世面。只是奴才蠢笨,记性不好,人也马虎,就怕辜负了万岁爷事无巨细的期待……”

  皇帝倒真笑了,唤赵有良,“她月钱多少?”

  赵有良忖度一下,“回主子的话,照各处上人的月例来算,一个月十五两银子。”

  连朝眼前一亮,对他的不满霎时烟消云散了。

  她在咸若馆当差,每月最多八两,有时周转或是克扣,到手六两已算很多了。怪道这养心殿是人人都想找门道填进去的地界,将将提步把养心门的门槛儿一迈,身价简直倍增,多划算的买卖!

  皇帝瞧见她眼里压不住的亮色,示意她近前来,御案上放着他刚铺平压好的纸,刚饱满蘸墨的笔,此时理所当然地递给她,“今日朕几时起身,几时用膳,几时就寝,见了什么人,你记得多少,都写下来。”

  连朝不敢马虎,恭恭敬敬地接过笔。她素来会看天色,回想了片刻,将今天能亲眼见到的都写下来。皇帝便站在一旁,负手饶有兴味地看着。

  澄心堂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娟秀,堪堪可以称为工整,看笔画的顿挫,真可谓是歪歪扭扭,勉强有几分柳体的气韵。可见识文断字,并非是家中专请西席来教习。

  她昨晚睡得浅,早晨天光没亮,同屋的几个便起来点蜡烛换衣裳,连朝回忆起那时从窗子渗进来的天光,并不刺眼,便写:寅正,起身。

  昨日常泰带她识屋子,提到过万岁爷每日早晨起身后都要在西暖阁读圣训,这个她写得很有把握:寅时二刻,在西暖阁读圣训。

  早晨春知来教她御前的规矩,曾无意提点过万岁爷何时视朝,何时回宫。期间庆姐回来过一次,应该是御驾已到长街,视朝回来。她略微估算天光,写:卯正至辰正,视朝。

  再后来,就不很能知道。晌午的时候瑞儿匆匆回来过,嘱咐她别让外头不相干的人进来。那必定是宫女们稍闲,但御前紧着要人准备,她想了想,还是卯着胆子写:午时,午歇。未时二刻,起身。接见大臣。

  赵有良喊她来上值,东暖阁里都还留着人议事,那时天应该已经有些昏了,太阳西偏,等万岁送端亲王、淳贝勒出来,应该是申时末,酉时初。毕竟没过多久,敬事房的孙谙达就过来递绿头牌。他们出现的时间都是恒定的,连朝便写:申时末,进酒膳,递牌子。

  皇帝并没有很惊讶,见她边写边想,洋洋洒洒竟也快写完一张纸。他这才伸出手在纸面上点了点,“见了哪些人,都谁递了牌子,都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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