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6)

  常泰低眉顺眼地说:“主子在里头看书呢。”

  赵有良说“得”,就小太监扶着起了身,将袍子撂平实了,常泰又问,“让他们备了新衣裳,谙达换身衣裳进去不要?”

  赵有良“哼”了一声,“我今儿发好心,再教你一句。打先前伺候先帝老主子的常老爷,成日家奏穿这么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怹老人家缺衣裳穿么?你好好地学着吧!”

  说话间已经虾下腰身进去了,皇帝挪到炕上看折子,笔下行云流水是“知道了”、“朕躬安”三个字。

  赵有良便不敢说话,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伺候笔墨,浓郁的朱砂色,沉郁地漫散在砚台中,明明如残霞。皇帝家常燕居的袍子素来多用明黄,团龙纹八团在衣裳的经纬之间若隐若现,露出锋利的爪牙。

  皇帝的“了”提得利索,搁下笔。一旁守着的太监便将批复好的折子收归起来,奉茶宫人捧着漆盘入内换茶,夜里多用疏肝解郁的安和茶。等奉茶宫女的袍角闪过门槛,博古架上的西洋自鸣钟便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下。

  那自鸣钟本就精巧,是掐丝珐琅做的一间屋子并一个池塘。每半个时辰,屋顶的小门便打开,里头伸出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来,发出好听的声响。公鸡叫一下,下头池塘边上的小人就围着池塘跳舞。皇帝因瞧着它热闹,也好奇这做法,便留在养心殿,等政务闲暇之时赏玩。

  赵有良如逢大赦,麻溜顺着杆子爬,小心翼翼地凑趣道:“万岁爷泽被四方,连这小物儿也学乖体恤圣躬了!”

  皇帝似是想起什么,走到那自鸣钟前头去仔细瞧,看见那探出头来的大公鸡,不由笑道:“聒噪得很。改日拆下来交与御膳房,做成一道八珍鸡,也算是它的功德。”

  赵有良暗暗松了口气,这时节不提晦气的事儿,语调轻快,顺着皇帝的话,喜孜孜地往下接,“奴才遵旨!时辰不早,万岁爷不若早些安置,养着精神,明儿才好享用这八珍鸡呀!”

  皇帝却似想到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渐渐凝住了。

  隔着玻璃去碰指针,慢慢地在表盘上滑过一圈,放眼透过窗户去看外面的天色,飞檐之下绵延起伏的寂静宫闱,冷雾深涌,日升月落,便是一天。

  皇帝问,“差办妥了?”

  赵有良说办妥,“内务府已经改过差调。奴才已经将御前的规矩都说与那宫女子知道,不敢再坏了规矩。”

  皇帝说,“知道了。”

  收回手,在司帐宫人的簇拥下,过次间,向又日新去。

  赵有良连忙垂手恭送,养心殿素来规矩谨严,虽是人多,可是步子轻悄又整齐,几乎令人听不见声音。只有外头越来越紧的北风,一阵阵拍打着窗棂。

  第4章

  次日果然地上浸湿,又日新开门时,院里雾气未散,灯笼打在方砖上,倒像是团窠子花。司帐的宫女们退出去,便是伺候盥洗的进来。

  赵有良早已经收拾齐整,领着一班人在门外等候。皇帝更衣毕,甫将出来,外头候着的便齐齐叩首,口呼,“万岁爷吉祥。”

  这是每天都会上演一遍的流程,老一辈儿的太监们喊完,自然有新一辈的太监们接上。

  与人比起来,更顽固的反而是这座城。就连祖宗留下来的规矩都可以作权宜机变,但同样的故事总会在这间屋子里发生。

  皇帝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便起身过穿堂,上西暖阁看圣训与实录。

  乌雀的翅膀拨开云雾,隐约可见天际青白色的轮廓,清道太监们口中发出“哧”、“哧”的声响。等住在景山脚下的宫女太监们从神武门进宫,温热的衣袍整齐地倾泄晨晖,流入东西六宫时,御驾早已逶迤行远,在太阳的金辉里,往太和殿视朝去了。

  庆姐回来的时候,连朝已经起身,正坐在炕上算天光。庆姐拿起桌上的壶倒水,笑着说,“你也是衣服上当差的?又是谁放出去了——咦,屋里茶都没有。”

  连朝说,“我也糊涂。我原先在咸若馆,”

  庆姐忙放下茶盏,“噢!就是你呀!他们说昨儿万岁爷震怒,御前抓了人,我们还纳闷了一晚上,怎么什么板子条子都没传,悄没生息就平了,原来应在这里。”

  连朝赧然,“是传了板子。”又去捧壶,“不知道哪里有茶水,姐姐告诉我,我给姐姐倒杯茶吧。”

  庆姐说不用,拉她一并坐下,伸手在铺上指了一遭,“不用你,过会子就有了。”

  说着带她认铺盖,“东边是我,我边上是双巧,南边是瑞儿,瑞儿旁边就是你的。双巧和瑞儿都在茶水上,这会主子去上朝,她们就得忙活起来了。我是衣服上的,趁这个当口回来喝口茶,又得走了。”

  连朝默默都记下,又赔笑,“昨晚上进来,很晚了。是不是吵着姐姐们睡觉?”

  庆姐摆手,“咱们这一屋子人呀,想要碰个头都难!时常是我回来了,她们又出去了。我忙起来的时候,她们反清闲了。譬如说夜里,万岁主子看折子歇得晚,她们茶水上的就得奉饽饽点心。所以我刚才给你指铺盖,就是怕你当完值摸黑回来,倘或睡错了地儿,开错了柜子——生生地闹起来,那马太监又好一顿挂在嘴上排暄,没必要的事。”

  连朝说,“我知道,多谢姐姐教我。”

  两个人正说话,春知已挑帘子进来,笑说,“躲什么懒?你姑姑正找你呢。她找不着你就胸闷气短,快去准备衣裳!御驾就要回来。”

  庆姐“嗳”一声,悄悄对连朝扮了个鬼脸,低声说,“你看,我说的准没

  错。一口茶还没喝上,又得被使唤走!”

  春知笑着啐她,“火急火燎,还这么多话!”

  庆姐这才笑着快步去了。

  春知仍是和气的,也就着天光将她瞧过一遍,落在她的辫子上,夸道,“这辫子生得好。只是来了御前,可不能像做姑娘时候一样地垂着辫子四处乱跑。来御前当差的头一天,头一件事,就是将辫子盘起来。”

  连朝早已起身,对春知行过万福礼,听她这么说,应言便坐到镜子前盘头发。

  春知见她生涩,笑着叹了口气,亲自站在她背后,帮她将垂垂的辫子分开两束,交叠着盘到头上,用插头针固定好。对镜子照下来,整个人显得干净爽利。

  春知因说,“你这官衔,是万岁爷亲口提的。我们底下人都摸不着头脑,昨晚上赵谙达送你来时,他也犯糊涂了,让我来教教你。我哪儿有什么好教的呀,不过是在御前熬得久了,熬出些功夫。万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计较罢了。”

  连朝自是奉承,“我承姑姑的教,真是打心眼里敬佩姑姑。我在咸若馆时,便很蠢笨,管事的崔嬷嬷教导我,我如今还记着她的好。姑姑能在御前体面太平,是我一辈子都琢磨不来的本事,恳请姑姑拔一根毫毛儿教我,我不因蠢笨惹人嫌就好了。”

  说得春知发笑,细细与她嘱咐些御前细枝末节的规矩,诸如不得随意扰动御案上的折子,不得在主子用笔时错眼瞧字,入暖阁侍奉,容仪需要齐整,身上须无秽味……一套套章程讲下来,连朝不觉喃喃,“我还是蠢笨些的好。”

  春知看出她的气馁,轻轻扶着她的肩头,“一下子谁都记不住,都是在经年累月的差事里见真章。你想主子爷,也是个人呐。寻常人讨厌的,主子一样讨厌,将心比心,加上姑娘一点慧根灵性,哪里有做不成的事!”

  她们这里说了大半日,连朝似懂非懂,打了两下升堂鼓又打退堂鼓,期间双巧倒是回来了一会,看见了生面孔,也不拘谨,嚷嚷着,“别让外头不三不四的苏拉进来!”又匆匆地去了。

  她今天无事可做,与几个同住的相比,更显得清闲得要命。送走春知,连朝仍坐在炕上发呆,以前在咸若馆,她也如此般安静地看过天光。她从柜子里抽出支笔,想要写点什么,却只敢用笔稍在桌子上写划。

  于是在“笃”、“笃”地数声里,太阳又掉到高墙下面去了。

  此时有赵有良打发来的小太监在窗外回话,“姑娘,赵谙达喊您上差啦!”

  东暖阁里还有人,皇帝议事时,不喜边上有人伺候。连朝便跟着常泰站在一边,眼见赵有良垂头守在门外,过了片时,与外头比个手,便有茶水上的宫人悄无声息地进去奉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常泰压着声音和她扯闲篇,“姑娘把头发盘起来啦,瞧着可真精神!”

  连朝不敢造次,连抿唇都抿得低,春知教她御前的人也要喜怒不形于色,不能让人知道主子的好恶,她牢牢地记着,回说,“托谙达的福,谙达也精神。”

  常泰“嗐”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赵有良一记眼风看过来,他便立时噤了声,知道里头议完事,赶上去打帘子。连朝听见脚步声,亦随之躬身低眉,并不敢直视。

  果真听见一阵笑语,数片袍角从眼前掠过,廊下伺候的人都应声呼啦啦地跪了下去,颇为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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