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无话可说,“奴才真不记得了。奴才学规矩到傍晚才敢在主子跟前伺候,头一个学会的就是要忠诚老实,不能信口开河,凭空捏造。”
皇帝“哦”一声,显然不打算继续为难她,“赵有良,她月钱换算到一日,是多少?”
赵有良胸有成竹,“回主子,是五十钱。”
皇帝轻描淡写,说好,“扣掉。”
连朝咬牙忍了忍,压下恨不得提笔在他脸上画个王八的心火,一字一字往外蹦,“万岁爷,奴才又记得了。”
说着提笔往纸上添,能多写一个就少扣一些。至少老端亲王是见了的,淳贝勒也是跟着来的。她在写“淳贝勒”三个字的时候,提笔凝滞。
忽然想起小时候,玛玛在老荣亲王福金跟前陪说话,老荣亲王福金跟着小儿子住,常年住在恭郡王府里。她替讷讷请玛玛示下的时候多,常往恭郡王府里走动。彼时他还是郡王府里的三阿哥,底下人没大没小,看他好相处,叫他“三棍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么,暗地里指他老实木讷,他也纵着。
没权没势的小小子儿,多可怜。
前几年恭郡王没了,本就是荣亲王一脉分出来的小支,再往下分得降一等,他袭的是贝勒。以前很奇怪,每次去郡王府,总能出其不意地见着他,他爱和她说话,闲暇时候知道她在跟着家里哥子们学写字,也带自己练的帖子教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听来有趣的,都乐意分享给她。他们若不计较什么门第,该算是少时的玩伴。
这几年在宫中消磨,与他经年未见,故人相逢,彼此一笑,就抵得过千言万语的珍重。
斜地里覆来一只手,温热。手腕上原本盖着的马蹄袖翻起来,露出月白色的里衬。稳当地握着她的手,一丝不苟,在纸上慢慢写出三点水,一点,一横,一竖,横折横,横折勾,最后一横收锋,她才如梦初醒般,匆匆从他的手心里抽回手。
笔墨斑驳之间,余温仍在。
他们的前因,他和她的前因,哪一个排在前面?
皇帝顿了顿,很快也撂开。连朝不敢再看他,将笔放在一旁的笔搁上,正准备如常跪下来请罪,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直跳时,皇帝却蓦然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的鬓发间生出细腻地汗,勉强稳定心神,压下一口浮气,“回主子,过了戌正,一刻有余。”
她话音刚落他又问,“昨日你来养心殿,是什么时辰?”
连朝的头脑有些发懵,不假思索地答,“酉时一刻。”
皇帝的声音稳而迅疾,半分不给她回思喘气的机会,竟似在逼问,“你提着灯笼经过,说话间园子里做道场烧纸马,是什么时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戌时三刻。”
却见皇帝一双乌沉沉的眼光,在她话音流转之间,早看定了她。
她才后知后觉,那天夜里,他也这样地,问过她时辰。
第6章
皇帝的眼睛极深,映着御案旁烛火的辉光,几乎要望进人的心里去。两丸乌墨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
二人本就隔得近,长久在龙涎香里浸润着,襟怀间每一分丝线都滃染出龙涎香层叠的味道,如同一张细细密密的丝网,悄无声息地将她包裹住。
皇帝神色平常,面上不辨喜怒,慢慢地移开眼睛,随手抽了支朱笔,在她方才写过的纸上添注,“早晨起身后,辰时三刻,慈宁宫诣皇太后安。下午见了隆禧、福泰、端亲王、淳贝勒。晚上叫去。你照着月、日、时辰、何地何事,每日跟在朕身边,听着记着。知道为君不易,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屙屎也不会用金片子。”
连朝颇为局促,很多时候往往不敢健谈,口中道,“奴才知错。奴才都记着了。”
皇帝随口“唔”了一声,“字写得还不错。”她立时喜笑颜开,“万岁爷过——”过奖的音还没咬到,就被皇帝驳了回来,“只是比小儿涂鸦好一些,别给自己长脸。”
皇帝从一旁的奏折边儿拿出个匣子,半扔半递到她眼前,微微抬一抬下颌,示意她打开看看。
是
一支笔,平直圆整,毛锋利落。连朝颇为赧然,手却十分老实地承托起来,对着光细看,很给面子地赞叹,“真是好笔!”
皇帝示意赵有良去取水来,笑着教她开笔,“来,往后就用它写字。”
雪白的笔锋在清水里荡散开来,夔龙纹的衬里,龙爪飞扬,翻起来马蹄袖下照旧是匀整洁净的肌肤,令人觉得不可亵渎。
贵为天子。贵为天子。
她却不敢接,往后退了半步,照旧是恭敬的容色,弯下腰身,“奴才谢主子赏。以后一定将主子爷的笔好好供奉起来,不敢攀折。”
气氛有一瞬间的阻涩,如同琴弦旁逸偶然生滞。皇帝的笑凝在脸上,渐渐地隐下去,“你是觉得你的命很硬么?”
连朝提袍跪下,在他玄青色缉珠龙纹厚底皂靴前泥首,朗然答,“万岁爷洪福齐天。”
赵有良还没有回过味,正喜孜孜捧来水盂,却见皇帝已将笔搁开,取帕子来揩手,再没有瞧她一眼。
“退下。”
晚间差事当完,将将也到亥末。
双巧分了盏灯来,庆姐便坐在镜袱前通头发。将寻常插戴的簪子卸下来,长长的辫子散开,用手分了一缕拉在胸前,用篦子细细地通,一面说,“可惜瑞儿今晚值通班,没法回来。咱们几个人,就没有凑齐全的时候。”
双巧已经在榻榻上铺被子了,闻言笑道,“怎么,你还想凑齐人头,晚上抹牌呀?马三爷的眼睛可不是白瞎的,”说着一比划,双手勾起来,“那可是鹰钩。”
庆姐咂咂嘴,“人人都说宫里好。吃得好、穿得好,伺候的主子也体面。红城墙多高,红城墙里又是一层墙,外头的人哪里知道里面的苦处。”
双巧说你得了吧,“能吃饱穿暖,还希图什么?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不用受五脏神的苦,就开始愁啊愁,怨啊怨的——紫禁城里各司其职,那是六宫主子们的活儿,可别照揽。”
庆姐“嗐”一声儿,刚想说,“之前我看的那书,”说到一半,双巧递个眼色过来,示意她屋里还有外人,庆姐只好悻悻地,不好往下说了。
连朝侧着身子躺在炕上,盯着天顶儿出神,外头隆隆的风声,留半边耳朵听她们说话,风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不大分明。
风声隆隆,元青色的袍子,哪儿能看出来是谁。提着一盏灯笼,一个人在后花园里,还以为也是前来吊唁的宾客。
见天儿冷,寒浸浸的夜风,是深秋时候。两排灯火雁翅儿排开,仿佛拱手让出一条往生的路。
她替讷讷来问玛玛的话,因为一位叔翁过身,讷讷有些事拿不准主意,还得问经见丰富的玛玛。恭郡王府很大,夜里又黑,在后花园里绕啊绕,稀里糊涂就遇见一个也迷了路的人了,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卯起胆子问,“您打哪儿来呀?”
他说,“我来送别一位长辈。”
她“噢”了一声,自报家门,“我是来给我玛玛说家里的事的。你会走吗?我也迷路了。”
她记得她那时候眼睛乱梭,看见他袍子上偶然被灯火照亮,一闪而过的团龙利爪,满是敬仰地问,“您从宫里来呀?那宫里指定好。他们都说宫里是最好的去处,您和我说说呗,宫里怎么样?”
没想到他当真一本正经地沉吟,末了描述,“屋顶是明黄琉璃瓦,蔓延而去,别人都说像龙,我看像笼。”
字面上听不出来好赖,她疑心他是在诓她,忿忿,“这不都一样吗?你说什么废话?”
显然他并没有想到会造此噎,瞪了她半晌,才听见她自顾自地用鞋尖踢开了脚底下的一块石头,“享受着最好的居所,最好的吃食,最好的衣裳,一定没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他也笑了,“那你觉得我现在痛快吗?”
她是一个务实的人,更是一个有礼貌的人,“不痛快。”
“有什么办法呢?人人都觉得你好,人人都觉得你已经衣食无忧,连痛苦都是错,连怨恨都是自私。”
“无病呻吟,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她却沉默了,末了问,“老太太是你什么人呐?”
他说,“听说过荣亲王么?”
四大铁帽子王,端、荣、平、全。响当当的富贵延年,子孙昌盛。
他说,“往上数好几辈儿,我们这几家的小子都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走了的老太太是老荣亲王福金,按辈分我该叫她一声伯祖母。”
“噢,”她恍然大悟,“阿穆巴奶奶。”
“老话里是这么叫,”他笑,别开了眼,看向一片火光的最深处,火光的尽头居然是一片漆黑,“我小时候也这么叫她。”
“隔着两辈呢。”
“隔辈亲。仔细想想也会觉得是种解脱。人生七十古来稀,老亲王都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只是想起来难免惆怅,熟悉的人一个个远走,仿佛冥冥之中排着队一样,熟悉的年月,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