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哭着脸,“奴才觉得给您做帽子是头等大事,笔墨上的功夫,一天两天,急不来。”
皇帝不由分说关了匣子,颇为严肃,“唔,朕起先看你不愿做帽子。何况笔墨工夫生疏不得,落下一天,即是落下一截,慎之,勉之。”
连朝把捧着的宝石倒回匣子里,“做帽子也得抄,不做帽子也得抄。奴才觉得自己一心不能二用,还是专心把抄的办好。”
皇帝说好,“把石头收走。朕给你圈了十个字,与你写过附在旁边,回去一百遍,写了交来。”
连朝原本苦着的脸更苦了,不情不愿挪过去看,密密麻麻全是红叉,手腕还没抬,就能料想写完该有多酸,她只好小意辩驳,“这八个字,都是按您之前教的笔顺写的,奴才会举一反三,您再仔细看看?”
皇帝被她气笑了,“朕看不止这八个字,这个,还有这个,都是笔顺正确,朕看走眼了吧!”
连朝一面点头,口中说怎么会呢,“万岁爷圣明烛照!”
皇帝笑着说好,“你来,就说今儿下午,朕见赫寿额这件事儿,朕说,你把它的始末补上,一篇下来不写一个陡笔,你十天的罚都免了,何如?”
皇帝似乎料定了她会应承下来,赵有良亦会意,在御案前与常泰铺好笔墨,皇帝按下它肩头,御座便算允她坐了。
站在一旁与她挑笔,蘸墨。常泰倒被吓着,要给皇帝挪椅子,皇帝却说不必,就站在她边上,对着烛光看她写字,口中说,“赫寿额入殿,口中说家里奶奶厉害,要让朕为他做主休妻。朕问,你妻有何过失,你要休她?他说,奴才之妻剽悍,阻奴才纳妾,扬言奴才敢纳一个,她就要废了奴才一条腿,敢纳两个,就要废奴才一双——不要笑,你的剽字写错了,不是嫖,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这是妻的下面的女,写连了,不算写错。”
“那你补全。”
皇帝见她绞尽脑汁,笑着叹了口气,“立刀,刘字的右边。”
也许烛光太温和,看不清她到底红没红脸,赵有良抿着笑,悄悄儿比了个手势,养心殿伺候的人便跟着一道儿出去了。
他走到殿外,此时的养心殿灯火琳琅,秋风习习,绕过袍裾而去。暖阁内捧出温和的光,偶闻喁喁细语,好在并不是什么大政,不过是寻常人家的细碎琐事。见天地忙碌,乍然停下来看看天色,都觉得人与物皆从容。
到了掌灯的之后,敬事房的孙进襄还是如期带着一溜人,捧着银盘来了。哥儿俩厮见过,孙进襄聪明,不急着往里头去,只笑着打趣,“得留我在外头耗耗,省得立马往围房去,让主子们见着不痛快。”
赵有良抱着拂尘“嗐”了一声,“不痛快?等上承德去,围房也进不了,要为这不痛快,更不痛快的还有呢!”
孙进襄悄悄竖起大拇哥,“还是赵总管有慧眼,有福气,什么时候要背,可得给老弟通个气儿。”
赵有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孙猴贼,还说背?人都坐上万岁爷的凳子了,你还在想用背的?”
两人正说话间,起了一阵秋风,常泰托着一匣子宝石,进退两难,见机来问赵有良的示下,“师傅,主子爷挑出来的,还原样放回去么?”
赵有良“哼”了一声,“等里头散了,你亲自送过去吧。主子说请姑娘拿来做帽子,还有一批给造办处,你有空来问我,不如去催一催,初一就要,让他们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快些做。”
他说罢看了眼匣子,“这个你给连姑娘,若是她要全留下,做什么新鲜别致的帽子,你就说主子爷口谕,甭想。”
孙进襄听得咋舌,对插袖子在一旁哈哈地干笑,“老哥的差,当得是益发新鲜了。”
赵有良耸了耸肩,笑着抬起头看天色,深蓝的天幕划过一群飞鸟,他没说话。
第14章
御前赏下来八月的绒花,是临见家人的前一天。小宫女们把手头的活计忙完,孝敬了姑姑回来,喜孜孜地去值房里报名字领花儿。
连朝回来的时候,恰是傍晚,万岁爷今儿又上慈宁宫陪太后进膳去了,她们便没那么多的忙。庆姐已经替她们把花儿领回来,一齐放在当心儿的桌子上。见她回来,忙招呼,“给你领了你的,快戴上看看!”
连朝笑着开盒子,宫花与外间不同,单说用的蚕丝线、攒花的式样、线脚的收尾,都是外间学不来的。因为不计成本,只求精妙,兼之相映的颜色,是独一份的气派。
盒子里放着一只“蝠桂”头花,一团金桂上配了只颤枝蝙蝠,取“富贵”的谐音,她对着灯光仔细分辨,桂花蕊泛着金光,蝙蝠的眼睛,倒像是蓝宝石。
庆姐嚷嚷,“光看有什么用,怎么不戴呀!”
连朝上头比了比,笑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恩典。真是头一回,我看这花蕊做得精细,没回神,还以为是金的呢。”
庆姐说你就想吧,“是银鎏金的,蝙蝠眼睛是琉璃
。那赤金的、宝石的,哪儿轮得到咱们戴呀,那是后宫的娘娘们头上戴的。”
连朝应和着说是,拉开镜袱,添上头比了比,稍稍晃头,那蝙蝠就随着动作颤动,倒像真的一样。
双巧恰好掀帘子进来,看见桌上放着的盒子,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哪位菩萨发善心,我话也没捎,就帮我领了来。”
瑞儿拉了拉她的袖子,庆姐犹自不觉,“我回来早,要去拿,就顺手帮你们都拿了。各人盒子上有名字,错不了。你不谢我,还这种口气说话,你是什么道理?”
双巧道,“万岁爷开恩典赏的东西,都写了各人的名字,我就想自己亲自去拿我这份。你帮我拿了,是做自己的好人,我不高兴,还要谢你吗!”
瑞儿小声劝,“别吵了。”
庆姐扭身去翻衣服,“懒得理你!你要去拿,我帮你把盒子还回去,你自己再去那马大善人跟前去拿,好不好?你再去慈宁宫,不,你干脆去万岁爷又日新屋子前头磕头谢恩好不好?内务府受命做了发下来的东西,你以为主子爷知道你这么号人物,巴巴儿留心独赏你个花儿给你戴?别做你的娘娘梦了!”
连朝给瑞儿使个眼神,瑞儿去和庆姐说话,她便给双巧斟了盏茶,故意放大声,“想必是知道明日就可以见家人,今晚上跟个孩子似的拌两句嘴,更热闹。知道的,说咱们姊妹里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不乐意花儿,要告万岁爷呢。”
她一面说,一面扶双巧在镜子前坐了,取过花儿替她簪上,又理顺鬓发,由衷夸赞,“姐姐簪上真好看。”
双巧“哼”了一声。
她又开匣子,取出这些日子自己做的绒花,姿态各异,色彩缤纷。将它们各分两支,给瑞儿和庆姐,又挑两支放在双巧手上,“我呢,手笨,自己做的远没有上面赐的好,但是我私以为,不论谁赐的,谁做的,好意头和体面都是自己的,是实打实戴在自己头上的。姐姐不嫌弃,请收下,就这个富贵荣华的好意头,咱们和乐快活地过节,体面风光地出门,好不好?”
双巧坐在炕上,一边比花儿一边问,“这么簪好不好看?”
连朝耐心地给她调,“斜一点儿会好。”
庆姐已经开始嚷嚷起来,“我明儿要拿这件衣服来配我的鞋!天老爷,怎么散针了?”
连朝和双巧都闻声看过去,还是双巧板着脸,“拿来我看。”
庆姐果然把衣裳拿过来,瑞儿也搬来凳子,四个人七嘴八舌嘟囔该怎么补才没有痕迹,双巧抿着嘴,也看了一回,并不说话,探身就去拿针,细细补了几针,才说,“你的针脚,和人一样,能多马虎就多马虎!丢三落四常见,丢针也常见,为着新鲜,魂也丢了,你看谁耐烦把你喊回来。”
庆姐拉着她的袖子,“我知道我给姑姑交的针线不够,是你替我补的。我就是想谢你,想着帮你们拿回来,你们不用受马太监的闲气,结果又办了个倒栽葱。”
瑞儿不安地问,“马谙达没为难你吧?”
庆姐说没有,“结果今儿去一看,不是那马太监,是万岁爷跟前的常谙达和福谙达在办这事儿,我取了回来,连马太监的面都没见。”
双巧这才放下心,把线剪断,“要真是马太监,四个人去,总比你一个人去强。就会自作聪明,把你的那双鞋拿来,我再给你补几针。”
这是她入宫三年来,第一次见到家人。
姐儿四个结伴,与各宫出来的宫女们一道,在嬷嬷的带领下往神武门方向去。慈宁宫的几个打头,接着便是养心殿的,再后边是咸福宫贵主子身边的,东西六宫照位次排开,远远望过去,从衣衫首饰上就能看出不同的气派。
瑞儿起先就可怜她,一路上怕她伤怀,说了好些宽解的话,连朝素来豁达,看出她的意思,笑道,“权当是不走运。比我还难的,五年十年不能和家里通口信的还有呢。人要是自苦,眼前所见便无一不苦——那可就没法儿活啦!姐姐放心,咱们只往前看,不去想走过的路,再不吃受过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