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答,只道,“朕仔细想了想,觉得写东西不太适合你。”
后半句不说了,她擎等着他来损他,他却有这个耐心让她反问,没想到她却又福身,还是笑模样,“哎,奴才都听您的。辞了这个记起居的活,往后再不敢写了。”
皇帝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慢慢平复了,反笑,“你知道你适合做什么吗?来,你近前来,朕告诉你。”
连朝深知有诈,皇命难违,近前走两步,皇帝已经笑着将手中的书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敲,不阴不阳地说,“朕看你适合做帽子!”
她下意识去摸额头,回过神又知道失礼,垂着眼干巴巴地回,“奴才女工不好。不敢承万岁嘉奖。”
皇帝将书撂下,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提袍下炕,由宫人簇拥着更衣,预备往慈宁宫陪膳去了。
赵有良故意落下两步,好声好气地说,“姑娘,万岁爷说您给他戴高帽儿呢!”
她眨了眨眼,“万岁爷听了不高兴吗?”
彼此默契地笑过一回,常泰凑上来问,“师父,主子方才说什么手纸,做是不做哇?”
赵有良冷笑,“做?”
常泰满脸不可置信,“真做呀?”说着可怜地看向连朝,满怀同情,“那姑娘的手可要受累了。”
赵有良气不打一处来,拿拂尘抽他两下,“真做了,你就等着主子擦一手的墨,赏你去刷恭桶吧!”
圣驾自慈宁宫回来,午歇过已经未时初了。今日机务不忙,在勤政亲贤听了两耳朵家常事,便觉得宫中秋日雍雍可乐。待连朝奉命去记事宜,看时辰,皇帝已经移到三希堂,赏玩法帖。
三希堂里进茶水都慎重,案头不留茶,赵有良有意让她进去,在西边门前嘱咐她一些关窍,亲自把漆盘递给她,笑道,“姑娘不要怕,大大方方端进去。下午上值,也得在主子跟前应个卯不是?眼下刚歇午起来,心情最是不错。姑娘快去吧,可别让主子等久了。”
三希堂地方不大,陈设却堂皇。乍然迈步进去,燃烧的也不再是龙涎香,更像是松柏或者沉檀。皇帝穿着家常的秋香色江山万代便服袍,盘膝坐在宝座上对着天光挑石头,估计要刻一方新章。
见她来了,“唔”一声算是叫起,又看了好一会,才将寿山石撂下,转身托起盘中的茶盏,低眉来品,“怎么是你送茶?”
连朝如实说,“赵谙达让奴才送的。说您眼下心情好,让奴才来应个卯。”
皇帝“哧”地笑了,把盏子搁回去,自有人从连朝手上承托,退出去候在勤政亲贤的门外。连朝原本也欲随她出去,皇帝却忽然说,“你上午晌说的话没有错。”
她只好收回步子,立在原地。一副垂耳听训的模样。秋日阳光慵懒,照在她脸上,把原本坚韧的颌线蒙上层柔和的光。
皇帝说,“你来。”
她往前一点儿,皇帝又笑了,“让你近前来,先前还有胆子陈言大道,迈两步,要你的命么?”
第13章
连朝走到脚踏跟前,离他已经很近了,再近就到炕沿。皇帝眯着眼想了想,“右边柜格里有幅画儿,把它拿出来。”
连朝只好探身去拿,把画取出来展开,皇帝自然地接过一头,并不长。看面上也有些年岁,画的是一只蜻蜓,立在荷叶上,似乎探首而望,细巧可爱。
她见果真题了诗,不觉去念,“无数飞花送小舟,蜻蜓款立钓丝头。一溪春水关何事,皱作风前万叠愁。壬寅孟冬中浣御笔。寄所托。”
皇帝说,“寄所托,是我玛法的私印。但宫中不存,应当陪祔山陵。”
他顺着那只小蜻蜓,抬眼就看见她若有所思。秋日晴光朗照,窗棂上、卷帙中积攒的灰尘翻涌扑腾,似乎也能用气味勾起几分从前。
她问,“蜻蜓夏时常有,为何在孟冬作画?”
皇帝答,“玛法留下的诗画,阿玛在时曾让人编订成册。蜻蜓、腊梅、冬雪,皆常为题咏。每逢冬至、元旦开笔,总有御诗。我观圣训实录,天生四时,斗柄所移。玛法的诗中常咏北斗,君王不违四时,赏罚刑赦,教化天下,想必也是玛法一生的寄托。”
连朝却笑了,“冬天画蜻蜓,是在等春夏。隆冬太过漫长,总得有些指望。”
皇帝从他的印鉴匣里找出枚寿山石的章,捧给她看,“这是我阿玛的。”
她认真去看印玺上的字。
因是反的,认得艰难,几乎是拖起音调,“常——怀——素?”
“但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绩。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桑麻有时,无冻馁饿殍,保全天下家庭不至离散,都有盖顶屋庐,顺应四时耕作,这是先帝一生所期。”
连朝笑了笑,将那方印鉴放归原处,看见皇帝赤忱的眼,顺应问,“那您呢?您的印文是什么?”
皇帝说,“我先前并没有,不知道刻什么,如今知道了。当是——无非新。”
“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
“读过王右军的诗。”
她便不说话了。
皇帝坦然道,“我接阿玛遗命,登临大宝。仁宗皇帝运筹果决,初年便扫清朝堂积弊,广用天下英杰,爱民深切。先帝肃明法度,世遵成宪,严惩贪腐,尤倡廉明。至于朕,”
皇帝顿了顿,“我不知何为,不敢超蹈先贤。万物参差,我便时时以探新求新之心,不忽不疲,不拘陈定。但愿百年之后,能无愧厚养我的河山千万。”
连朝自然附和应承,“万岁爷大志。”
皇帝原本慷慨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鄙夷,“朕没有大痣。”
连朝笑着说,“今日受万岁爷的教诲,奴才感动五内
,那些鄙薄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万岁爷放心,以后奴才要是还能侥幸写些什么,笔下的君王,定然如万岁爷一般,圣明烛照,高大伟岸!”
皇帝皱着眉打量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连朝捧着心口,闭上眼睛,一脸仰慕,“像敬仰万岁爷的小民。”
皇帝说不是,“像个旷世大奸臣。”
她抽了抽嘴角,也不装,也不演,又恢复了素日常有的沉静神色,仿佛刚刚听到的,不过是街头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子儿的吹嘘。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清澈的,冷静的,他蓦地叹了口气,心头盼望的汹涌乍然平息,一成不变的只有照进来的阳光,还能隐约听见几声鸦啼。
连朝知道不能得罪狠了,把画卷到底,系好了收回原处,复问,“那您想用什么石头来刻呢?寿山?田黄?青田?”
皇帝闲闲摆弄着案头的各式石料,似乎并无心情回答她的问题,“喜欢什么宝石?”
她还是不明喜怒,列举出长串的名字任他挑选,“蓝宝?红宝?珍珠?翡翠?碧玺?猫儿眼?玛瑙?八宝?青金石?珊瑚?琉璃?这些都太小太脆,刻不成章的。”
皇帝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沉潭寒渊,“朕说与你,问的也是你。”
连朝果真想了想,“奴才喜欢青金石。”
“色相如天。你是想让谁升天。”
连朝泄气,“万岁爷,您对奴才有偏见。奴才顶顶喜欢金子,喜欢红蓝宝,喜欢透绿的翡翠珠子,畅想妆奁里能有奇珍异宝,眼前不过几只拆簪旧花儿,光肖想无用,嘴上谁不会望好的,落到实处才是真好。所以奴才喜欢青金石,有蓝宝的蓝,有金子的金,变化无端,星丽于天,不必强求事事万全,能做一分,是一分,能有一点,即是一点。”
皇帝沉吟着,扬声唤:“赵有良。”
赵有良听这声气,暗道不好,不料皇帝却说,“过几日要去木兰,让赵有良着人挑一匣子蓝宝,着你拿几颗,给朕做顶帽子吧。”
连朝眼前一黑,忙说,“万岁爷,做帽子也用不着蓝宝。”
又发觉自己说错了,“奴才是说,奴才针工不行,给宝石使奴才做帽子真是暴殄天物。”
皇帝了然,应答也干脆,“那就算工钱。”
连朝顿时眉花眼笑,刚要说话,便听皇帝慢条斯理地补充,“省得你背地里再说朕盘剥宫人。”
大总管不会悄悄儿做这事,连朝刚交完今日的起居给皇帝看,屏息凝神等怹老人家发言批评几句,皇帝眉头皱起,刚想说话,赵谙达就带着他的蓝宝,喜孜孜进来等夸了。
故而皇帝酝酿了许久要来挑剔她的新鲜话,落在口头就转成一声极清浅的叹息,“去挑挑吧。用多少挑多少,不可多拿。”
赵有良果真送来一匣子蓝宝,紧赶她挑。连朝也不晓得这是上哪儿来的,个个晶莹剔透,托在手心里,蓝汪汪地像一滩水。
皇帝抬手,常泰便从御案上端来个匣子,皇帝接过放在炕桌上,打开来就是一叠被圈过朱的纸,连朝眼风扫到,十分难堪,只等着皇帝快快把今天的放进去,不料皇帝却顿住了手,“不对,今儿还没罚抄呢,先搁着,罚的交来在一并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