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一字型的开间公寓,来这里租住的大多是独居的学生和上班族,因此没有设立厨房,只有个带洗手槽的简易料理台。客厅和卧室也没打隔断,站在门口能望到底,看清最外面的小阳台。
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能看出袁驰刚搬来不久,东西并不多,被归置得很妥当。
此刻,阳台上有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正靠住椅背稳坐着,整个人侧对着门口。
也许袁驰已经睡着了,连冯山月关门的响动都没吵醒他。
冯山月把随身的包和装药的袋子放在玄关柜上,低头看去,居然在脚边发现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鞋头朝里,方便进门的人穿上,一看就是专门准备好的。
一个醉得走在家里都能撞伤的人,绝对做不到如此思虑周全。
她弯腰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预想中受欺骗的愤怒并不强烈,倒不如说是一股好气又好笑的复杂情绪。
说他装,他肯下血本演苦肉计,把肩头蹭出那么大一片伤来,说他做戏做全套,他却违背常识地一到家就酒后洗澡,贴心地把要换的鞋准备好,然后人坐在阳台上吹冷风。
干什么,散味吗?早知如此,怎么当初不知道少喝点。
在冯山月进入这间屋子之后,有些事情就无法再回避或者遮掩了。
她手撑着玄关的墙换鞋,没急着往里走,先把今晚的种种荒谬场面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那些负面的、剧烈的情绪都在饭桌上发散殆尽,到了眼下只剩一个念头——她想笑。
不知道笑袁驰还是笑自己。
幼稚的、冲动的、莽撞的、拙劣的……憋着一口气不肯好好说话,反倒干出一堆莫名其妙的事,现在更是演上姜太公钓鱼了。
姜太公在阳台上吹着冷风装睡,鱼已经在门口笑了半天。
屋子不大,冯山月的动静袁驰听得一清二楚。
“你再装我可就走了啊。”
阳台上一动不动,没人回应。
冯山月转头就把手搭在门把上。
下一秒,她背后传来起身的动静。
冯山月没回身,等着那个脚步声靠近。
……但好像靠得有些太近了。
袁驰直接侧着身子,一只手伸到冯山月面前握住门把。
初秋的深夜,阳台上温度很低,他乍一靠近,整个人身上都带着股凉意,但紧接着又被他体温催发的热气给覆盖。
得益于一回家就洗澡和通风,冯山月已经从袁驰身上闻不出酒味,只嗅到一股洗漱后清爽的味道。
门把手不长,两人的手各占半边,手指快要碰到一起,胳膊也紧挨着。冯山月顺着袁驰的手注意到他的衣袖,微微侧头,看见他在背心外面套了件黑卫衣,甚至近得能用余光看见他领口。
这个距离,如果转过身去,鞋尖一定会抵在一起。
冯山月十分确定,袁驰是故意的。
整晚都在目睹她与另一个男生的亲密,妒忌的火焰不会轻易扑灭,只等待一个复燃的时机。
他就这样站在她身后,借着关门的动作,把她圈在了狭小的玄关里。
第49章 感情线 不喜慎入
醉酒时身体会出现很多种反应。
体温升高, 心跳加速,行走时感到轻微的眩晕,出格的想法像装在容器里的水, 随着意识的摇晃逐渐有了倾倒而出的风险。
袁驰原本觉得他的酒已经醒了, 直到他将手放在门把上, 以近乎环抱的姿势把冯山月揽在身前,一切消失的身体反应又再次降临。
只需要微微低头, 嘴唇就能碰到她的耳朵。
就像不久前她男朋友曾在饭桌上做过的那样。
……或者再过分些。
在这理智与欲望交织的几秒钟里,冯山月没有动作,她不回头,也不见真的开门离去。
又是这样, 她连她男朋友都躲,却不躲他。
在他面前,她成了天底下最喜欢正话反说的人。
说喜欢不是真的喜欢,说讨厌不是真的讨厌,说要走不是真的想走, 说不想来, 现在也还是来了。
以前吵架时谁都不让着谁, 现在总算明白了,对她而言,示弱比逞凶斗狠要管用得多。
这还是袁驰从她那位男朋友身上学来的,瞧那小子低眉顺眼求她的样子, 才几句话就让她松了口,肯捏着鼻子陪他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游戏。
行啊, 如果一段关系里的进攻位只有一个,那他愿意就这么以退为进。
因此,哪怕身体在如何叫嚣着渴望, 催促他俯身用嘴唇和手指触碰她感受她,理智也死死拉着缰绳,勒令他站直,规规矩矩地把她请进门。
袁驰松了手,拉开一点距离,靠着墙让出进屋的路:“我现在头还晕着,没法送你,坐坐再走?”
冯山月身后的空气终于不再灼热而粘稠,她转过来,一点点放松身体,却压不住体内那股无端蹿升的燥热,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生硬起来:“装够了吗,头晕还知道摆好拖鞋迎客?还有精力洗澡?”
“那双鞋刚搬家的时候就摆在门口了。”
袁驰边说边低头瞥了一眼,尺码合适,穿在她脚上刚刚好,他抿了抿嘴才把笑意压下去。
冯山月只当袁驰在狡辩,还想找理由和他拌嘴,忽然见他弯下腰,对着她微微低头,示意她触碰自己的前额:“真的头晕,你摸,烫的。”
袁驰说完,用一个自下而上的角度抬眼看冯山月。
四目相对,那双狐狸眼上挑的眼尾勾得她心痒,她终究没忍住,抬手按在他额头上。
洗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意,碎发之下的皮肤却是干燥而发烫的。
冯山月没有立刻收手,感觉到袁驰没站稳似的,脑袋朝她掌心里轻轻顶了一下:“好歹也是五瓶酒,又不是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受的伤。”
说完他终于直起身,伸展手臂越过冯山月,去取她身后玄关柜上的药。
冯山月的手悬在空中尚未收回,被他胸前的卫衣抽绳一触即离地蹭过。
再抬头时袁驰已经走了,她这才发现他似乎真的还醉着,走路都有点打飘。
别说招待客人,连维持重心都做不到,他当着她的面随意地跌坐进沙发里,缓了两秒才把东西往袋子外拿。
解酒药的包装盒上印了说明文字,袁驰眯起眼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想起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
冯山月也跟着往里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袁驰的动作。
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吗?从她进门起,不,从袁驰给她发那张照片开始,他变得让她倍感新奇。
像两枚磁石,从前都是面朝对方亮出相同的磁极,无论施加多么大的力气,也无法让它们触碰到彼此。
而现在,其中一枚率先调转了方向。
于是那股相斥的力变成了相吸,随着双方靠近,牵引的力量也一点点加大。
冯山月就这样被牵引着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几步开外垂眼打量他。
袁驰没读完药盒上的字就把它扔到了一边:“头晕,看不清。”
说完去拆碘伏和棉签的封口,并不急着对她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这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想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大门关着,连头顶的灯都没开,男方还喝醉了——这其实是一件很值得女生警惕的事。
体型差距摆在那里,冯山月也没有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如果对方突然暴起,她的处境会很被动。
可这一次对方是袁驰,两人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在他面前,冯山月有着面对乔川时不曾拥有的安全感。
她确信袁驰不会未经允许对自己做任何越界的事,也有底气在每个环节随时叫停。
正想着,忽然看到沙发上的袁驰直起身。
他一只手举过头顶,从后面攥住了卫衣的兜帽。
弯腰,一拉一拽,再坐直。
那件卫衣被他干脆利落地脱下来丢在一边,全程不过两秒钟。
再回过神时,袁驰上身只剩那件照片里出现过的工字背心了。
可他对冯山月的目光毫无察觉,只自顾自地晃晃脑袋,理顺脱衣服时弄乱的头发,最后重新靠回到沙发背上,因为仰着头,可以看清喉结是如何滚动的。
十八岁男生的身体,像一颗刚刚成熟的果实,有着漂亮的形状和诱人的气息,尤其是他没有拍进照片里的,被衣料包裹勾勒出肌肉纹路的腰腹,此时此刻完完全全地展露在冯山月面前。
耳边仿佛出现了“嗡”一声的幻听,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冯山月的确能保证袁驰不会对她做什么。
……但现在,她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对他做什么了。
仿佛嫌她的定力还是太强,受到的考验不够多,袁驰突然侧过身,朝她展示右肩肩头快要蔓延到肩胛骨上的伤口。
他抬手碰了碰那片血痕鲜红的皮肤,疼得“嘶”了一声,视线扫过桌上的棉签与碘伏,最后才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