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家目光中的期待却不减反增。八卦的火焰被接二连三地浇油添柴,静默而热烈地熊熊燃烧。
尽管乔川犯规,但众人不约而同地在好奇心驱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待袁驰的回答。
因为,在这个突兀的、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问题面前,袁驰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这态度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一秒,两秒,随着沉默拉长,杨磊从微醺之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的额角渐渐冒出一些冷汗。
在场众人里,只有杨磊知道袁驰之前的状态。
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谁来看都会觉得此人是个情种,怎么可能吃顿饭就突然找到新欢了。
反倒是另一种解释可能性更大。
……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此刻就在现场。
几乎就在杨磊想通的一瞬,乔川同步地问:“她是谁?”
这是默认了袁驰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毕竟,这几秒的沉默中,袁驰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新开的那瓶酒,没有摇头,也没有吐出半个“不”字。
袁驰一言不发。
乔川有意斜着身子,将冯山月挡了个大半,他无法通过余光观察冯山月的反应,只能看见乔川在提问时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宣誓主权的意味很明显。
袁驰一直以为自己很能忍,现在才发现忍耐程度的高低也和对象有关。
就比如这些年来他没少生冯山月的气,也没少忍她,但每一次闹矛盾都有个底线在,因为知道迟早会和好,以后还要再见面。
但对于有些人,他不光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还想现在就站起来,用眼前那瓶酒去敲碎、折断什么,直到对方再也没有触碰她的能力。
可笑的是,袁驰很快意识到自己连这么做的立场都没有。
毕竟无论冯山月的态度如何,乔川依旧是在座所有人承认的、她的正牌男友。
如果他乱来,不经她的同意说些更出格的话,做些不好的举动,她的名声也会连带着受损。
更何况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大脑发育进化,诞生了强大的理智。借酒使用暴力是极为恶劣的行径,也是那个曾令她痛苦万分的悲剧的源头。
他不要变成她最讨厌的模样。
袁驰缓缓地吐气,终于动了——他端起面前的酒喝了几口。
这是不方便回答的意思。
哪怕乔川的提问不合规,他还是认罚。
席间看到他这样,又是一阵笑闹,只是这次明显阵仗小了很多,其中掺杂着迟疑与困惑。
按理说,在座众人和袁驰都是第一次见面,说他一见钟情了谁,实在从他那张冷淡的脸上看不出端倪,可要是他谁都不喜欢,为什么不回答乔川的话?
杨磊站起来打哈哈:“问这么多犯规了啊。来来,再来!”
他再次转动玻璃瓶,有意把动静闹大些,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包厢里渐渐响起零零散散的说话声,可仍有人因为袁驰奇怪的反应而时不时朝他看去。
这一次杨磊不敢再做手脚了,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提议要玩这个游戏。
一个很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愈演愈烈。
然而,天不如人愿似的,这次的玻璃瓶口竟然正正好好地停在了乔川面前。
瓶底指向另一个乔川的朋友,那人立刻打趣地笑了:“真心话多没意思,来吧乔川,咱们直接上大冒险?”
乔川目光都没聚焦在瓶子上,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这才回过神。
就在刚才袁驰喝酒的同时,冯山月挣开了他的手。
那股踩空的恐慌感坠得他心脏闷痛,他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行啊。”
“来个传统节目吧,在座的人里,你挑一个和你吃Pocky。”
长条状的饼干,两人各从一头开始吃,吃到最后嘴唇的距离约等于零,不少暧昧期或者热恋期的人甚至会借此直接吻在一起。这样暧昧的游戏,当然也是真心话大冒险的热门项目。
乔川这位朋友见他有女友才选了这个挑战,甚至没有故意为难乔川,规定别的对象,就等着乔川自己选冯山月。
在他看来,这个挑战很好完成,甚至算是放水,他毫无负担地说完后,去书包里翻找带来的饼干,席间众人跟着起哄,所有人都把这个小挑战当成助兴的乐子,准备吃一口无伤大雅的小情侣狗粮。
只有乔川发现冯山月在他身旁骤然僵住了。
下一秒,她突然朝桌上装酒的玻璃杯抬起手。
乔川尽管有些醉意,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敏捷,瞬间察觉到她的意图。
他脸上仍保持着微笑,身子却朝冯山月倾过去,手率先按在杯口,阻止她端起它。
冯山月不想完成这个挑战,宁愿直接罚酒,哪怕她今晚滴酒未沾。
就像当初在夜晚的林荫道上,她也是这般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索吻。
只不过那时四下无人,而此刻席间坐着他的朋友们……以及一位在旁觊觎,初次见面就拉爆乔川危机感的对手。
冯山月不动声色,转过头来平静地与他对视。
有那么一秒,乔川觉得她想把那杯酒直接泼在他脸上,然后起身走人。
短时间内摄入的大量酒精没有打败乔川,现在因为她一个眼神,浓郁的挫败感却让他快要抬不起头。
他从未见过这么唯我独尊、不留情面的女生。
在一起这段时间里,冯山月没有提过她的往事,乔川此刻却无比好奇,过去十八年里她身边的人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又是谁惯出了她现在这副脾气,连喜欢她都变成一件自讨苦吃的事,能够获取的甜味实在太少太少。
乔川强撑着凑到她耳边,外人看来两人像在亲密地说着悄悄话。
“大家都看着呢,至少这一次别拒绝我,好不好?”
他声音有些抖,冯山月没转头,看不见他表情,只听到他低声地恳求自己,带点鼻音,像是要哭了。
乔川很擅长发挥自己的优势,再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样的语气也会心软。
终于,冯山月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
她甚至没再推开他,任由他保持着这样耳鬓厮磨的距离,旁人的起哄声更大,乔川突然听见冯山月在他耳边笑了一声。
她说:“好,给你个面子。”
热气扑到耳边,心里却弥散开寒气。
她那句话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只要不傻,都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
冯山月答应他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出于礼貌,为了维护他所谓的面子。
明明身体的距离越靠越近,他却感觉她的心被越推越远。
包厢里气氛被炒热,乔川的朋友们在一唱一和地起哄,那盒饼干落在两人面前的桌上。
事已至此,他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甜蜜,坐正身子后动作机械地拆开包装,取出一根饼干棒叼在嘴里。
哪怕要玩这样的游戏,冯山月也习惯做居高临下的那个,她站起身,手撑在乔川的椅背上,低头看他。
众人见她如此,又是一阵哄笑,视线汇聚到她脸上,其中一道格外灼热。
这个角度没有任何屏障,冯山月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清袁驰的表情。
可她仍垂着眼睛,不回应他的视线。
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此刻袁驰不在场。她想过让他吃醋,没想过让他看自己笑话。
起初答应参加聚餐是出于微妙的报复心理,不曾想事情的走向越来越荒诞,刚才只是看着他们喝酒,现在连她自己也搭进去了。和主动上台演出不同,这种被迫进行的游戏令她厌烦,恋爱明明是很私人的事,有人却喜欢在众目睽睽下表演亲昵。
她之所以答应乔川,是为了聚会结束和他说那句话时有足以谈判的道德筹码。
想到这一点,冯山月不再迟疑,她把垂下的头发拨倒耳后,俯身下去衔住饼干的另一端。
从旁看去,两个穿白色的身影般配无比,男生扶住女生的腰,仰着头像在索吻,女生低垂眉眼,慢慢地靠近、回应。
众人观赏着眼前的画面,纷纷不再说话,整间包厢里变得很安静。
就在两张脸庞越靠越近时,一声瓷碗摔碎的脆响骤然炸开。
“啪!”
有人受惊喊出了声,彻底打破原先的旖旎氛围,大家朝发出动静的方位看去。
冯山月趁机所有人转移视线,提前咬断了饼干棒。
她如释重负地直起身后退,拨开乔川搭在她腰间的手。
紧接着,抬头朝几步开外看去。
心跳尚未平复,而错拍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
打碎碗的人是袁驰。
他似乎真的喝醉了,从刚才起就格外安静,也不跟着大家起哄。
此刻,他侧坐着,一只胳膊撑在椅背上,手支着脑袋,踩着一地的碎片没有动,表情甚至有些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