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袁驰没有从小看着他爹在酒局中沉浮，耳濡目染其中的暗流涌动，又或者，他今天只是个来蹭饭的普通朋友，没对乔川那个“冯山月男朋友”的位置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他绝不会这么快读懂乔川邀约背后的竞争之意。
现代社会不是原始丛林，像雄兽一样亮出爪牙撕咬是最不文明的手段，人类为了在对峙中占据上风，发明了无数比拼的方式。
前面每个与乔川碰杯的人都喝了，现在只剩袁驰，他不喝，就成了不合群的人，比拼中的败者。
乔川是故意把他架在这个位置上的。
袁驰清楚，旁人也许只需要和乔川喝两口，但接下来，自己绝不会就这么被他轻易放过。
只要开了个头，今晚两人之间一定有一个先喝倒，这场聚会还要转场到桌游店玩通宵，乔川绝不能容忍一个觊觎他身份的人在旁边虎视眈眈。
袁驰没有立刻应下，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冯山月。
从前看大人们喝酒，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为了拼酒量把自己喝倒，酒后发疯时什么话都说得出，比三岁小孩儿撒泼的阵仗还大，为此冯山月向来对酒局厌恶至极。
他用眼神询问她。
你男朋友找我麻烦，我要怎么做？
众目睽睽，冯山月不可能给他任何回应，她直接转回头去拿起杯子喝水。
这一次，袁驰却没有因为她的动作而灰心。
他看到，冯山月喝水时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靠了靠，远离乔川的手臂。
袁驰表情没有变化，将那瓶酒接了过来。
乔川穿着时髦，到哪都能和人打成一片，饭局上喝一圈也面不改色，一度被冯山月误认成混迹酒吧的玩咖。
而袁驰在这些特质上，与他完全相反。
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袁驰继承了他爹的酒量，长这么大还没喝醉过，只不过因为冯山月的态度，他从不觉得这是值得炫耀的事。
更何况，把她的男朋友喝倒，说不定她还要搭把手照拂一二，如此反倒如了乔川的意。
但现在袁驰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就在几秒前，她又躲了乔川一次。
即便她在争吵时一遍遍强调她的喜欢，但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
既然如此，如果乔川喝醉，她也只会做甩手离去的那个，毕竟她最讨厌惹上麻烦，让她照顾一个喝醉酒的人简直难如登天。
聚会还有下半场，乔川不想让他留下，抢占冯山月的注意力……
袁驰站起身，和乔川碰了个杯。
乔川仍微笑着，只有与他对视的人才会察觉，他眼角眉梢都是公式化的弧度。
而袁驰也扯起嘴角笑了笑，笑容里却流露几分真心实意。
……他又何尝不是怀着同样的心思呢？
第48章 感情线 不喜慎入
乔川在平板上加单第二打啤酒的时候, 感觉胳膊被拽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冯山月对他露出不赞成的表情，无言地摇摇头。
周围顿时起哄声一片。
杨磊叫得最响亮：“哎哟, 有女朋友管着就是不一样。”
他脸上笑容灿烂, 其实心里发虚, 总觉得自己两位朋友的状态都不对劲。
袁驰勉强可以归结为失恋买醉，乔川不知道是搭错哪根筋, 竟然也不管不顾地跟着喝起来，甚至还相见恨晚似的和冯山月换了座位，坐到袁驰身边，两人边聊边喝——尽管大部分时间都是乔川在说话。
一打啤酒十二瓶, 其余的人用玻璃杯装酒，喝得也慢，一共喝了四瓶，这两人直接端着瓶子喝，一人就喝了四瓶。
乔川这次喝得急, 已经开始上脸了, 此刻眼尾都泛起红晕, 看起来有些唬人。
好在杨磊知道他的酒量，估计他还能再喝小半打，因此不太担心。
袁驰就比他要好很多，还知道先吃东西垫垫胃, 喝起来也慢条斯理的，表情像在喝水, 目前脸上看不出异常，眼神也很清明。
只是杨磊不了解袁驰的酒量，也不清楚他酒后的状态, 生怕他喝着喝着突然一头栽倒。
正盘算着，看到冯山月难得主动关心乔川，劝他少喝，杨磊连忙跟着起哄，巴不得这场无缘无故的拼酒立刻结束。
乔川显然很吃这一套，听话地把平板放回桌上，他握住冯山月的手，有意卖乖，朝她眯起眼睛笑。
周围又是一阵热闹，冯山月像是不好意思了，不去看乔川，也对众人笑笑，借着拨动头发将手抽出来。
杨磊松了口气，刚要把平板接过去，余光瞥见袁驰突然仰起头，将手里剩的小半瓶直接一口气喝完，瓶底轻轻磕在桌上。
他没喝醉，语气也很平稳，可所有人都从他话里品出一股浅淡的火药味：“这就不行了？”
乔川怔了片刻，动作快过思考，伸手将平板捞回来：“谁说的。”
一些水面下暗流涌动的东西掀起浪花，众人隐约觉得两人之间气场不对，却看不出他们表情上的端倪，一时间周围说笑的声音都渐渐小了许多。
杨磊坐在对面，发现冯山月忽然沉下脸，手按在桌子上，有话要说的样子。
第一次见冯山月冷脸的人，很容易被她的气势吓到，杨磊霎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觉先于理智给出推断，无论冯山月接下来要对谁说、说些什么，场面都会变得极为难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动静很大，众人纷纷看过去，席间短暂地静默了一瞬。
上一次脑子转得这么快还是在高考考场上，杨磊脸上堆出笑来：“光看着你们两个干喝有什么意思，来玩游戏啊，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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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被清空大半，第二打啤酒还是摆上了桌。
一个空酒瓶被拿来当转盘指针，出题者是瓶底指向的人，瓶口对准的人则要接受挑战，如果不愿完成问题或者任务，就要罚酒。
杨磊自告奋勇做主持，动手前忍不住再次观察冯山月的脸色。
她表情比刚才缓和，但身子坐得离乔川更远了些，看起来还在生他的气。
小情侣闹矛盾很正常，只要有个台阶下就能和好。杨磊为了兄弟的幸福，转瓶子的时候控制了力道，他在心里盘算着几个拉近距离的小挑战，只等乔川被瓶口选中。
没想到，随着玻璃瓶开始旋转，乔川突然连人带椅子朝着冯山月的方向挪了挪。
他有意求和，当然是好事，只是这样一来，当瓶身转速不断减缓直到停止的时候，对准的位置已经没了人，只剩下坐在一旁的袁驰，堪堪成为瓶口范围里唯一一个位置沾边的目标。
杨磊没来得及判定，已经有人抢先开口：“袁驰，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袁驰竟也没推辞：“真心话。”
事已至此，杨磊坐回去了。
他揣度着自己这位室友的脸色，那股不详的预感仍隐隐地盘旋在头顶。
认识这么些天，袁驰怎么都不像分享欲旺盛的性格，更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袒露心声。
他想说什么？
刚才提问的是丸子头，瓶底对准的正好是她。
之前释放信号时被袁驰拒绝，丸子头一直记在心里，她忍不住问：“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席间响起零零星星的善意起哄声，在座者大多都和袁驰不熟，但好看的脸总是更容易吸引注意，好奇他情感生活的人还真不少，大家纷纷看向他。
只有一个人没出声，甚至视线都没往旁边挪动。
冯山月垂着眼睛拨弄面前的筷子，忽然想起自己和乔川换过座位，手里的餐具全是他的。
她动作一顿，把手挪开，却又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放。
现在坐她右边的是乔川，隔着一个人，余光也被挡得严严实实，她看不见袁驰的反应，但那股奇异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有些东西就像在纸上写字，如果在写好的字上用同样的笔画反复书写，垫在下面的纸页会出现浅淡而模糊的字痕。紧接着，随着描摹一次次进行，字痕一遍遍加深，笔尖迟早会穿透纸背，在后一页纸上留下清晰的、无法擦出也无法遮掩的墨迹。
就比如此刻，冯山月听到袁驰简洁而肯定地答：“有。”
顷刻间，包厢里热闹起来。
有人吹口哨起哄，有人拿筷子敲碗盘，叮叮当当的声音敲得冯山月头疼。
忽然，她感觉手上一暖。
冯山月本就不稳的心跳猛地错拍，她条件反射地转头。
乔川拉着她的手，却没在看她，而是也把脑袋朝向另一边。
按规则，这一轮问话已经结束了，他却在喧哗的间隙里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那个人在现场吗？”
说这话时手攥得很紧，冯山月如果要抽出来，一定会发出极大的动静，打破此刻的悄然无声。
没错，在乔川问完以后，包厢里突然没人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