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两人吵得最凶的时候,她现在的语气堪称心平气和。
可袁驰却生怕吵不起来似的:“那你有意思吗?不喜欢他还和他在一起。”
短暂的愣怔, 快得几乎看不见,从她眼里一闪而过。
“谁说我不喜欢他?”
袁驰看了一眼她肩膀:“他碰你你就躲,这样也算喜欢?你喜欢他什么?”
从走进包厢之后,他的注意力就没有从对面那两人的身上移开过。
如果冯山月真的喜欢乔川, 比起像刚才那样步步试探,袁驰会选择直接离席,让她享受她的幸福,而他在角落独自咀嚼这份痛苦。
可她看上去根本就不开心,她高兴的时候不会笑得这么客气。
那个男生没察觉到她的情绪, 不清楚她的喜好, 听不出她的话里有话。他要么把她晾在一旁与朋友说话, 要么大喇喇地贴近她触碰她,看不出她的抗拒。
袁驰度秒如年地坐在对面,和旁人说话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内心的噪音时时刻刻地尖啸着不得安宁。妒火, 怒火,分不清是哪种情绪在滚烫地烧着, 越烧越旺。
如果他脸上在笑,也绝对是气笑的,恨不能发短信甚至直接拉她当面对质:这就是能让你打破不恋爱宣言的人吗?你什么时候变得喜欢给自己找罪受了?从前那个看谁不爽就直接掀桌的冯山月去哪里了?
他换座位, 到她身边,拿走她曾握在掌心里的东西,用幼稚的手段吸引她的视线。
好极了,他成功了,她又一次用那种愠怒的目光看他,总算现在看的是他。
所作所为,归根结底,只为三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你不喜欢他,却选他做男朋友,那你也不喜欢我,凭什么不能选我?
冯山月把手料碟放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袁驰快速地眨眨眼回神,发现她不知何时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顷刻间拉近,让他想起当初在法学楼门口,他是如何情不自禁地用指尖触碰她的脸。
……明明那个时候,她都没有躲。
冯山月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看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在磨刀,无形的寒芒闪烁,预示着将要到来的疼痛:“我喜欢他什么,你想听是吗?”
我不想。
哪怕你在撒谎。
可声音却彻底堵塞在喉头,视线在她眼睛的紧紧牵引无法挪开,嗅觉被那股陌生的木质调香搅得不安生,大脑的某块区域一遍遍发出指令,去,用你的气味覆盖上去,直到她身上不再有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情绪和五感搅动着翻涌,快要抵达超载边缘,到最后他只能像一尊沉默的石雕站着不动,任由狂风暴雨落在身上。
“我喜欢他会打扮,穿衣的品味比同龄男生好太多;我喜欢他说话好听,我做什么他都夸出花来;我喜欢他懂得察言观色,如果我生气会立刻低头道歉;我喜欢他表白的那天对我笑,大大方方地说他喜欢我。怎样,还要我继续说吗?你搬出去的这段时间,他陪我去图书馆自习,送我回宿舍,你是嫌没能亲眼看见,想听我把每个细节都描述给你听吗?”
一边说,一边注视着袁驰别开头,难过的情绪快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因为他在忍,所以连他忍耐时用力眨眼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冯山月之所以向前贴近他,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刻看清他的表情,享用他的痛苦。
可她却忽然停顿。
愠怒的眼神,尖锐的语气,进攻的姿态,断电般消失,只留下一片茫然。
又是这样近得鞋尖快要抵上的距离,气息先于肢体触碰彼此,互相纠缠,她逐渐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一番话有问题。
那些句子,太工整,太极端,已经从乔川原本的形象脱离,变成纯粹地对照袁驰给出通篇反义词。
一个答案逐渐明晰,挣扎着想要冲破内心的屏障,在冯山月耳边宣告真相——她形容乔川时说过的每一句“喜欢他这么做”,其实是在对袁驰说“讨厌你不这么做”。
就像当初在法学楼下她突然弹他额头,但攻击性的来源从来都不止一种。
可以是因为单纯想打他。
……也可以是因为想吻他而不能。
-
桌上的菜吃了七七八八,聊天的话题也已经转过好几个弯。
乔川往日最健谈,今天却安静得反常,连杨磊都开玩笑地说“少在你女朋友面前装斯文”。
他没有装斯文,只是注意力根本不在饭桌上。
刚才冯山月打完蘸碟回来,他发现她和袁驰是一起进门的。
袁驰走在前面,推开门后用手撑着门板,侧身等冯山月先进去。而她目不斜视走过,甚至没说谢谢。
冯山月穿白,袁驰穿黑,两人各自看向一侧,同样地面无表情。
桌上热闹一片,只有他们两个是被同伴携带出席的局外人。
看似是大家把他们隔绝在外,可那个瞬间,乔川却总觉得一切应该反过来,是这两人之间自成一个水泼不进的氛围场,孤立了在座的所有人。
……或许也包括他。
因为这个小小的细节,整顿饭乔川食不知味。
袁驰没再像出包厢之前那样,不时朝冯山月的方向投来视线。他沉默着,若有所思,不主动参与话题,但因为优越的外形,明里暗里看向他的人并不少。
冯山月的心思也不在饭桌上,乔川尽着男友的职责给她夹菜倒水,她会客气地说谢谢,却自始至终都不回应他的目光。
一定是因为他之前与朋友聊天时冷落她,闹脾气了。
否则还能用什么解释呢?
乔川阻止自己往下想,委屈在体内发酵。
扪心自问,该做的他都做了,怎么都算是个合格的男友吧?
他带她来吃饭,是想让旁人赞美他们是多么般配的一对,而不是在一众熟人面前上演热脸贴冷屁股的戏码。
当初在寺院的古树下,她身上的冷淡气质让他着迷,如今在饭桌上,她的冷淡让他难过。
搞什么,他又不是受虐狂。
-
袁驰嚼到一块香菇。
令人厌恶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怔了片刻,端起水服送药物似的吞下它。
又走神了。
他满脑子都是回到包厢前和冯山月最后那段对话。
在她说完喜欢乔川的原因之后,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他不懂她为什么鸣金收兵,光是化解她的话带来的痛苦就占用了他所有精力。
可到后来,他还是自虐一般忍不住问她:“所以为什么?”
冯山月不知在想什么,反应了几秒才听清他的话:“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明明是在和喜欢的人恋爱。
他专注地望着她,不打算被她用谎言轻易糊弄,而她看过来,也察觉他的意图。
冯山月索性一言不发。
她总是单方面结束对话,袁驰早就习惯了得不到答案,无所谓,这次问不出,他下次还会问。
直到两人回到包厢的门口时,袁驰伸手去开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声的嘀咕。
“我不开心又不是因为他。”
袁驰猛地回头看她,手已经推开包厢门,来不及再追问她话里的意思。
可冯山月不再分给他任何目光,径直走了进去,巴不得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听见了,一清二楚。
像拨倒一张多米诺骨牌,施加的力道极其微弱,倒下时也是轻飘飘的。
可它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却将在之后不断延展,一个接一个,一排连一排,难以停下,不断绵延,直到整张牌桌上最后一张牌倒下。
从那时开始,袁驰心里就只想着一件事。
他一定要找她问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呲——啪!”
瓶盖掉落,紧接着是玻璃瓶底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白色的泡沫朝着瓶口的位置不断攀升,发出气泡破裂的细小响声。
袁驰发现眼前多出一瓶啤酒,终于回过神。
他这才注意到大家已经喝上了,乔川叫了一打低度数的啤酒,不强制任何人参与,只当助兴的饮料喝,在叫住袁驰之前,他已经和相熟的朋友喝过一轮,最后一个才轮到他。
袁驰朝左侧看去。
冯山月靠着椅背,表情看不出端倪,抱着胳膊偏头看他。
而乔川已经从他座位上站了起来,胳膊从她前方横过,拎着那瓶啤酒来到袁驰面前。
他曲起食指,敲了敲玻璃瓶的瓶身:“哥们,能喝吗?不用勉强,我只是想碰个杯,你喝可乐也行。磊子和你同班又同寝,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平时要是说错话你多担待,这杯算我敬你。”
任谁都无法从乔川的笑容挑出错来,奉行感情越喝越深的人不在少数,对于袁驰这样的陌生成员,乔川的主动邀约显然是一种示好,更何况他把话说得极为周到,绝不带强迫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