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沉默。
冯山月把心底冒出的那点酸涩情绪按回去，低头喝茶：“我们又不在一个院，最近都忙，没怎么联系。”
王于英怔了半天，慢悠悠地“啊”了一声，转移话题。
之后的时间里，她识趣地没有再提起袁驰，直到两人吃完饭出了门，在地铁站准备分开时，她还是忍不住，终于又问冯山月：“你和他就这样了？”
很突兀的一句，也没提名字，可冯山月立刻听懂了她在说谁。
冯山月点点头，表情仍是平静的，尽管这份平静像一张绑在绣花绷上的布，或是用镇纸压住的纸，之所以没有褶皱，是因为周围的外力在限制着它。
王于英看不懂这两人的关系，不便插手，只困扰地挠挠头：“我一直以为你们上大学以后会在一起，今天来之前还特意多拿了一罐辣椒酱，想着你可以给他分一罐。”
冯山月猝不及防她的坦然，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王于英抬头回忆了片刻，对着冯山月比划：“之前你和何志宇去天台的那个傍晚，我们不是到处找你吗？他当时的表情特别吓人，就像站在高考考场门口发现准考证不见了似的，甚至比那种情况还着急……普通的好朋友很难做到这个份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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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学校的路上，冯山月吹着降温后的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了很久。
王于英的那句话在她脑海里，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进学校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袁驰发了条消息。
lune：【王于英分了我两罐她妈妈做的辣椒酱，你要不要？我等会路过你宿舍楼下。】
这么多次冷战，她主动找袁驰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相信他能明白，这是她最大限度的服软了。
袁驰没有立刻回复，冯山月甚至有意放慢脚步，中途去了一趟超市，最后才慢吞吞地“路过”男生宿舍楼下。
手机还是寂静一片，没有回应。
冯山月站住了脚步。
她在心里给自己计时，等他三分钟，如果三分钟后他不回复，那她就当好心喂了狗，头也不回地离开，无论他之后再回什么，都说过期不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站在离宿舍楼有些距离的路灯下，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等人。
第一分钟，冯山月听到远处女生宿舍楼下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第二分钟，昏暗的天色中，女生宿舍楼下的空地亮起一些暖黄的光。
第三分钟，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朝着那个方向涌了过去。
冯山月站在原地没动，嫌恶地皱了皱眉。
很容易就能猜到那边在发生什么，在宿舍楼下摆蜡烛告白是很老套的方式，没想到在这个年代的华京大学里还有人在玩这套。
在冯山月眼中，这种举止幼稚又自我，表演成分大于表白，对她而言和浪漫毫不沾边，如果有人这么做，她不把蜡烛当众甩到对方头上就已经算给他面子了。
她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朝那边看去，突然听到一个同班同学在叫她名字。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不会这么倒霉吧。
“冯山月，找你的！”
那男生嬉笑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示意她过去。
冯山月手里还拎着个装零食的塑料袋，里面的两罐辣椒酱甚至会在走路时叮叮咣咣地碰撞着发响。
不会有人想在这种时刻接受一场万众瞩目的告白。
她不想上前，却在刚要转身的时候，在靠近空地的人群边缘看到了袁驰。
他拿着一沓文件，双手抱臂望着空地上蜡烛摆成的“冯山月”名字，以及空地中央的那个其貌不扬的陌生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有心电感应似的，在冯山月看见他的时候，他恰好转过头，遥遥地看过来。
这些天两人在学校里一次都没有遇见过，不知是他有意回避，还是两人课表相差太多，时间刚好错开。
袁驰看上去瘦了些，侧脸的轮廓更锋利了，也不知道最近都忙些了什么。
冯山月没走过去，在原地朝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机，示意他回复。
心里却隐隐有种期待，连这场乱糟糟的告白都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起来。
她想要看他吃醋，看到他因为别人的表白而乱了阵脚，为此愿意低头服软，像从前那样凑上来，露出曾经哀求她的表情。
然而袁驰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沉下脸，在看清是她以后，反而朝她笑了笑。
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容。
视线相碰的一瞬，冯山月立刻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
他太了解冯山月了，知道用这种方式对她表白的男生绝对不可能成功，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冯山月想象中的危机感，反而觉得眼下的场景很滑稽。
他在笑话她呢。
就像从前在樟市读书时，她看到他被女生夸张地告白搭讪，会讥笑着讽刺他一样。
他礼尚往来。
在眼下这个节点。
冯山月攥着装东西的袋子，某一瞬间很想把那罐送他的辣椒酱砸在他脸上。
随后，袁驰低头看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来。
袁驰：【不用。还有，我早就从宿舍搬出去了。】
发送完以后，朝她挥了挥手机，又笑了，这一次是讥诮的笑。
他早就和冯山月提过要搬出宿舍的事，但她似乎完全忘记了。
也对，这些天她忙得团团转，一次都没找过他，军训合唱赛上她又是那么风光无两，贵人多忘事也正常。
合唱比赛时，袁驰坐在台下，看着她沐浴在灯光中，竟感觉心脏一阵阵地扯着发疼。
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受到冷战的影响，身边少了谁都不影响她耀眼地发光，耳边有人议论着她的名字，赞叹她的风采，袁驰的目光却渐渐地冷下去，最后从她身上移开，不肯再看。
否则那是一种自虐。
回复完以后，袁驰对她颔首，头也不回地离开，连留下来看这场闹剧的心思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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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摆蜡烛表白的同学自始至终都没等到故事的女主角。
冯山月打了后勤部的电话，说有人在女生宿舍楼下制造火灾隐患，请校方予以重视，尽快处理。
没过多久，校工和宿管就出现在那里，将蜡烛熄灭没收，连告白的男生都被带走了。
冯山月甚至不感兴趣那位表白者的脸，无论长成什么样，能闹出这种笑话的人绝对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否决掉。
真是可恨，这一点上袁驰对她的判断准确无比。
她去操场上吹着冷风走了两圈，等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热闹的人全部散去，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快到宿舍门口时，突然发现路灯照不到的昏暗处站了个人。
乔川站在靠墙根的单级台阶上，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部，掩住半张脸，一双狐狸眼露在外面，当她看过去时，他已经注视她很久了。
视线相触，他没走过来，反而眼睛弯了弯，用目光邀请她走过去。
今晚的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冯山月的心情十分不美妙，再加上最近和乔川熟络了很多，她懒得维持社交表情，就这么冷着脸走到他面前。
看到他的这件冲锋衣时，却忽然想起年初转学时袁驰来四中门口找她的那一天。
他也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冯山月烦躁地抬手拨弄头发，把这张讨厌的脸从脑海中赶出去。
也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冷淡，乔川说话时脸上不再是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甚至带点肉眼可见的紧张。
“其实刚才那哥们是我高中同学，前两天他说想在宿舍楼下对你告白，原本只打算买捧花，摆蜡烛的事是我撺掇的。抱歉，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冯山月没说话，皱眉看他，不懂他做这件事的意义。
随后看到他微微抬头，露出整张脸，对她狡黠地笑笑：“因为我猜你不会喜欢这种大张旗鼓的告白方式，与此同时，我不希望他能成功。”
只要不太迟钝，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冯山月有些意外，他的告白来得也太快了。
“所以你……”
乔川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点点头。
他跳下台阶，走进路灯的光芒中，随后再次把下半张脸埋进冲锋衣的衣领里，垂眼看她，声音放低了些。
“我知道现在告白有些早，但我怕再晚一些，你的视线会落在别人身上。这样我会很不甘心，明明我在开学前就遇见了你，比所有人都早。冯山月，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要不要和我试试，就当拿我挡掉这些莫名其妙的告白，图个清净也好。”
初秋的傍晚，风一阵一阵地往身上吹，冯山月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颜色很浅的狐狸眼，映着一点头顶的灯光，试探地、专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