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他, 没见他赌气，只看到他眼中的恳求，总算放缓语气：“我不退, 我找她把多收的钱要回来。你知不知道这手串她当时给我的报价才288？”
冯山月从不在袁驰面前装什么文明懂礼乖孩子，他以前还为此暗中高兴过，现在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送礼物送的是一片心意，有这么和人一本正经探讨心意价格的吗？合适吗？
哪怕她装着高兴的样子，对他笑一笑呢？
袁驰望着冯山月的脸，不懂她的表情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懊恼，直觉告诉他，她并不讨厌他的礼物，可是自从他拿出这条手串以后，都没见她的嘴角扬起来过。
他的语气忍不住变得生硬：“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冯山月攥紧那个布袋，忽然觉得他的这份心意像一块囫囵吃下的烫豆腐，不舍得往外吐，吞下去又烧得慌。
她一个家境普通的高中生，消费水平就那么点，因为袁驰送了贵价的生日礼物，不得不现在就开始想来年他生日要回什么礼。
往年父母辈的人情应酬冯山月都看在眼里，现在到她自己身上，也终于感受到经济差距带来的压力。
这才是第一次收他的礼，万一他得寸进尺，以后送的东西越来越贵，她要怎么还？
当然，他可以说一切是他的心意，不用还，但这绝不是她冯山月想要的关系。如果让她忍受这样的不对等，即便在一起了，也绝对会因为她的傲气分开。
冯山月垂下眼睛，不再看袁驰，目光落到手中的小布袋上，突然有些委屈。
更别说他花了小一千，就为了买这么条破珠子。
他家里不是做生意的吗，这点性价比都算不出来？
她又不是不肯收，只是想去替他杀杀价，让这份礼物回到它应有的价位，两方皆大欢喜，他凭什么不乐意？
千回百转，不过是两句话。
“你送的东西太贵，我不好收”和“我拿你当自己人，才替你还价”。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偏偏被少年人的自尊心裹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堵塞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两人僵持着，谁都知道，只要再说一句重话，事情会变得难以收场，可谁都不愿往后再退一步。
有些像从前吵架时的情形，但是那个时候，两个人只会毫不手软地朝着对方的痛处戳，而这一次，他们有心收着力道，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痛处在哪里。
打破僵局的，是房间外走廊另一端遥遥传来的说话声——冯燕芳回来了，正在边走边打电话。
冯山月如梦初醒地眨眨眼，不再犹豫，抓起袁驰的手，想把布袋塞在他掌心里。
袁驰立刻要抽手，被她死死地扣住。
他看过去，对上冯山月冷静的眼睛，仿佛之前两人指尖相抵时的悸动都是幻觉。
“二选一，要么我收下，然后现在去找她杀价，要么你拿回去。”她的声音也是冷淡的，“另外，有件事没来得及和你说。今年我和我哥的生日不邀请任何外人，这是他走的第一年，我们家想自己过。你原本就不必送我这件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又不是只能在赴宴时送，只要有心意，对方又过生日，怎样都能送出去，全看对方想不想收。
明明有很多驳斥的方法，袁驰的力道却在顷刻间全都卸了去。
他任凭东西留在手中，不再挣扎，只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讥笑她为了拒绝宁可搬出这种分量极重的借口，还是在笑他自己的一时冲动换来眼下事与愿违的局面。
冯山月不去看他的眼睛，对他做了个“你走吧”的手势，自己转过身去，又忍不住在心里倒数。
如果他现在服软，愿意陪她去寺院的门口找人，哪怕找不到，她也认了。
大不了捏着鼻子吃了这个亏，就当给考华京积攒运气。
毕竟，在那老太太说出她能成全好事的时候，她心底真的有过一瞬的欢欣。
冯山月背对着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妈妈拎着东西进来，她才循着声音转身。
冯燕芳把早餐放在桌上，不解地望着她，问她为什么还没有收拾行李。
冯山月没注意到冯燕芳若有所思的眼神，她的目光落在门口。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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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首都回来，半个月过去，终于到了出分的时候。
六月的日期进入下半旬以后，所有人都渐渐紧张起来。
捷报频传！
袁驰的华京自招峰回路转，今年题目出得难上加难，自我感觉考砸的不止他一个，最终他还是通过了，拿到降二十分录取的资格。
随后就是高考出分的这一天，距离出分还有一个小时，华京招生办的电话就已经提前打到冯山月家了。
冯燕芳起初没反应过来，一看分都没出，还以为是搞诈骗的。直到一中老师的电话也打过来，乐得方言都蹦出来了：都市状元了还查什么成绩？你女儿排名太靠前，被系统屏蔽了，想查也查不到！赶快来学校谈录取吧！
一个小时后，高考出分。
袁驰的考运也许挪了一部分在自招上，他的名次没到被屏蔽的地步，好在分数也符合预期，再加上自招的二十分，录取是板上钉钉，还能再挑一挑专业。
冯山月这边早就选好了专业，志愿填的华京法学院。
冯燕芳和郑杰听了都很满意，郑杰觉得女儿报了个王牌大学的王牌专业，好就业，拿出去说也有面子。冯燕芳则觉得自家姑娘从小伶牙俐齿，学这一行很合适，以后当法官自然是够威风，又或者当律师，能拿着法条和人吵架，也算是发挥特长。
袁驰一志愿填了华京的工科试验班，大一是通识教育，大二才分流选专业。
袁向东听说试验班的专业里有土木工程，一琢磨和自家的生意正好专业对口，十分满意。向莉才不打算让孩子下工地吃灰，见袁驰翻招生简章时看的都是航空航天工程和机器人工程，立马撺掇他以后选这个，也不管具体学什么，至少听上去比较高端大气。
确定了志愿，等来通知书，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两家人欢欢喜喜地坐下来又吃了一顿饭。
冯山月的生日在出分前就过了，袁驰家长没能赴宴，带了礼物在饭桌上拿出来，冯燕芳没推辞，收下后又大大方方给袁驰也递了个红包，感谢他在冯山月转学的这段时间里想着督促她学习。
家长们相谈甚欢，冯山月和袁驰却在公事公办地交流这些天搜罗来的华京大学相关资讯，表情一个比一个淡定，不知道的还以为考上华京的是身边的四位家长。
哪怕随便找两个素未谋面的华京大学准新生来聊天，也能聊出这两位的架势，甚至还能更火热。
谁都没再提当初寺院门口的那个看相老太太，更别说还愿的事。
袁驰不知道冯山月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吃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他那天一气之下拿着手串走了，回去越想越不是滋味，人生中第一次送她生日礼物，转了一圈回到他自己手上，两人还闹僵了，这算什么事？
原本他想在这顿饭后找机会把话再说开，录取通知已经下来了，既然以后在一个学校，总不能一直这么别扭下去。
结果饭局刚开始的时候，菜都没上齐，袁向东和郑杰还在外面说话，冯山月要喝街对面的奶茶，自己出去买了，他正要跟过去，突然听到一旁冯燕芳和向莉的对话。
“……都上大学了，感情上的事她自己说了算。我就想她多出去见见世面，认识新朋友，到时候想谈就谈，也不用找个多大本事的，性格好能体贴她就行，她高兴，我就高兴。不想谈也挺好，好好学习，反正我才不催她。”
向莉没和袁驰聊过感情话题，每次一问儿子他都避而不谈，这次纯属她自己看着两个孩子一起上了华京，进门的时候站一块也挺般配，才又动了私心，想探探冯燕芳的口风。
没想到冯燕芳一副闲聊的口气，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没透露半点多余的意思，余光却朝袁驰一扫而过。
袁驰站起来的动作停了片刻，硬生生改了方向，抬手去拿圆桌另一端的茶壶。
拿到后才发现自己的杯子是满的。他端起茶一饮而尽，再倒了杯新的，随后沉静地坐下，心里却开始翻腾。
从前也曾听大人们打趣过订娃娃亲的事，但当时两个孩子都小，正是互相看不对眼的时候，一说就炸，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
再长大些，袁向东还想在饭桌上拿这件事说笑，被冯燕芳不着痕迹地揭了过去，从此所有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
无论说者有意还是无意，听者都是有心的，袁驰总感觉冯燕芳每一句都在点他。
一起长大不代表近水楼台，身为共同学习的伙伴他固然不错，但到了恋爱上，冯燕芳唯一的指标只是冯山月能开心。
而过去的十二年里，他没少惹她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