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驰重新回到门口时,就看到冯山月盯着他站的地方发怔,最开始目光都没落在他身上,慢半拍才眨着眼睛回神,看清是他,立刻拉下脸,表情像在说“你还有脸回来”。
他仍不进门,在外面站着,一手攥着什么,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去。
冯山月靠着沙发没动:“你招狗呢?”
袁驰把攥着的那只手亮给她。
隔了点距离,冯山月看不太清,只知道是个巴掌大小的黄色布袋,收口被束紧,分辨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袁驰的表情很正式,让冯山月想起从前他在升旗台上演讲时的样子,在这样的目光中,斜倚着沙发站都成了一种不礼貌。
她朝他慢慢地走过去,心跳却越来越快,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的手。
五根指头一个巴掌,和旁人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她一定不会这么认真地观察别人的手,看清它形状漂亮的骨节,棱角分明的腕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刚才用那个词激将他,现在反噬到自己身上了。
明明从没处理过这样的场景,理智抵抗着它的发生,却还是被无形的吸引力牵扯着,一步步踏进去。
她心里越无措,脸上越镇定,走到袁驰面前时表情坚毅得像地/下/党接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像在发电报。
袁驰把那个布袋摊在掌中过去:“送你的,原本没想现在就给你。”
抬头望去,却只看到冯山月绷着脸,取走布袋后无情地扯开抽绳,然后调转方向,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
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随着她倾倒布袋的那两下动作,有什么本该沸腾的情绪一同在他胸腔里跌回去。
他注视她冷淡的脸,声音小了些:“生日礼物。”
话音刚落的瞬间,浅粉色的水晶手串从布袋里滑落,掉进冯山月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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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些年来,冯山月从未和袁驰互相送过生日礼物,除非他想收到她考第一的成绩单,和一连串快活的嘲笑声。
每年只有双方家长会带着礼物赴宴,以大人的名义做人情交换,而孩子们之间往往都是一句“生日快乐”了事,遇到吵架的时候,连祝贺都省了,见面先送上一个白眼。
冯山月第一次参加袁驰的生日宴时才七岁,只记得她当时一门心思想把蛋糕的奶油涂在他脸上,于是追了大半个包厢按倒他,把他抹成个大花脸,得意地看他哭成泪人。
当时的她一定想不到,十一年后自己会和寺院门口看相的老太太杠上,被对方看破心事,追着推销招桃花的手串,招来的还是当年被她骑在身下欺负的男生。
然后再从他的手中,接过这串寓意特殊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冯山月把那串冷而硬的水晶珠子攥在手里,却感觉接触到它的地方烧了起来,热意一路顺着血管往上走。
她极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你从昨天那个人手里买的?”
袁驰点头,眼睛里仍含着点希冀,期待她的反应。
冯山月却把他目光躲开了,低头看手串,声音很轻:“你买东西的时候,她怎么和你说的?”
袁驰一怔。
他哪里记得住那么多词。
那老太太一认出是他就开始咧着嘴乐,眼神盯得他发毛,嘴里说的不外乎就是些吉利话,说这手串每天染着旁边寺院里的香火,戴上必定能金榜题名。
付钱以后,她还附赠了看面相服务,前面都是些常规的说辞,到最后突然笑得很神秘,说了句年轻人沉住气,好事多磨。
袁驰一想到他自招复试考砸了,的确是多磨,只是不知道最终究竟有没有好事,敷衍地回她,早就考完了。
结果那老太太更乐了,藏了盘菜偷着吃似的,笑得金牙闪闪,说她指的不是这个,又不肯把话讲明白。
袁驰是趁冯山月和两个大人在寺院门口拍照时悄悄过来的,没时间和她掰扯下去,转身走了。
现在冯山月突然问这个,他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含糊道:“说这东西能保佑我们高考分数上线……不然我买它干什么?”
冯山月观察他表情,确定那老太太没把和她说过的话复述给袁驰,一颗心落回肚子里,终于跳得没那么快了,又有些不知缘由的失落。
袁驰见她把那串珠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盘,就是不戴,忍不住催她:“你戴上试试。”
冯山月哦了一声,把那串水晶套在腕上,胳膊横在眼前仔细打量。
材质平平,款式普通,当初在老太太的挎包里大大小小混成一堆,怎么看怎么丑。
现在单挑出来戴在她手上,被酒店房间的暖色顶灯一照,倒是有几分顺眼了。
袁驰见她不再板着脸,而是认真端详手串,忍不住笑起来:“很好看。”
冯山月垂着的眼皮颤了颤,偏要装作毫无察觉,她抖动手腕,角度朝下,打算试试手串有没有戴牢,却不小心用力过头,喀拉一声,手串顺着那股力道从她腕上滑落。
袁驰眼疾手快接住,刚想递还给她,就发现她想把手往身后背。
他突然有些心慌,总觉得她把它抖落以后,就不愿意再戴上了。
一急之下,他直接握上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把手串撑开,想将它套回去。
指腹贴上她手腕内侧的一刹那,袁驰回过神来,知道冯山月最讨厌别人强迫她做事,立刻卸了手上的力道,改成松垮垮地圈着。
冯山月想抽手,随时可以抽走,可她偏偏没有动。
他先看一眼她的脸,见她没有不悦,绷着的神经松了些,把手串套在她微微并拢的手指上。
水晶珠摩擦皮肤,旋转着发出细小的响声,袁驰的手指隔着滚动着的珠子,悬在上方,越过冯山月的指腹、虎口、掌心、腕骨。确认它戴好以后,他才松开握着她的那只手,替她调整手串的松紧绳,指骨虚虚地抵在她手腕内侧。
水晶是凉的,皮肤是灼热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又站得很近,却还是谁也不看谁,一起垂着眼睛盯住那串浅粉色的水晶,数上面的珠子。
袁驰手上的动作轻而缓,声音也低低的:“我买的时候她还说,等九月份开学了,我们一起去她那里还愿。”
他说的还愿是指考上华京,冯山月听在耳中,却知道那老太太不止这一个意思。
她盯着袁驰的指尖,隔着珠串,祈祷他应该感受不到下方起伏的脉搏。
否则那也太丢脸了。
为了抵御这股隐秘而复杂的情绪,冯山月开始回想那个老太太笑皱的脸,忽然察觉什么,思绪从混沌一片中抽离。
当初她对着自己都敢狮子大开口,眼前这位一看就是好宰的肥羊,这奸商都镶上金牙了,想必不会放过他。
她把手抽走,仰起头问他:“这东西她卖你多少钱?”
收礼的事,有来就有往,从前两不相欠,今后却要搅成一团了,明年还得给他准备回礼,真是麻烦。
袁驰一怔:“反正送你了,别问价格。”
冯山月瞪他:“说!”
他摸了摸后颈:“没多少,不贵。”
她朝他摊手:“手机给我,我要看付款记录。”
袁驰站着没动,垂下眼睛。
冯山月作势要把那串珠子取下去。
手都快拉开松紧绳了,他终于极不情愿地去掏手机,调出支付软件。
冯山月看清屏幕上的数字,眼睛猛地睁圆,音调升了个八度。
“888?她怎么不去抢?!”
第41章 感情线 不喜慎入
有件事袁驰没告诉冯山月。
888其实是两串的价格。
只不过, 属于他的那串在买回来以后就被压在了行李箱最底层,收得严严实实的,没给任何人看见。
他的手腕上从不戴手表以外的东西, 更别提这种浅色系的饰品, 和他的风格根本不搭。
况且, 两条一模一样的手串,一男一女戴, 其中的含义所有人都清楚。既然两人不是这层关系,他戴出来就是僭越,宁可不叫她知道,自己默默留着当一个念想。半个月后出高考成绩, 万一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他至少还有用于纪念的物件。
纪念冯山月曾找人问过他的未来,希望他能和她上同一所大学。
这个秘密,他打算留到可以和她光明正大地戴着同款手串的时候再说。
然而,事情似乎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你傻吗?都不知道还价?”
冯山月看清价格以后, 不顾袁驰的眼神, 执意把那串珠子褪下来。
她一边将它收进布袋里一边朝外走:“下午的航班, 还来得及,我找她去。”
袁驰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她去路:“不要去。”
他既不想冯山月退货,也不想她知道这手串他买了两条。
冯山月上手推袁驰肩膀, 推了一下,没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