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要重新睡着之时, 敲门声响了。
她的脸还埋在被子里, 声音发闷：“进来。”
门被打开, 袁驰手里拎着个装早餐的M记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屋子里没收拾好，人还趴在床上, 就只靠在门口看手机，不往里走。
“吃不吃M记？”
冯山月不太想吃东西, 正要打发人，突然想起什么，翻了个身坐起来：“给我打个电话。”
人就在眼前, 突然没头没尾说这么一句，亏得袁驰能立刻跟上她的脑回路。
他划动手机屏幕，甚至眼皮都没抬：“你手机又找不到了？”
冯山月嗯了一声，下床缓步走到袁驰身边，没忍住上下打量一番。
他今天又穿了一身黑，上身的落肩T恤只在左胸处印了个LOGO，毫无设计感可言，是放在冯山月衣柜里只能拿去当睡衣穿的类型。运动裤也是商场随便买的，全靠腿长撑着，幸亏有一张英俊而清爽的脸拉高评分，让旁人对他打扮的评价不至于是“土气”，而是“返璞归真”。
冯山月嘴边酝酿了一句关于穿搭的戏谑，只等他看过来的时候说，却发现袁驰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
大清早的，跑到别人房门口玩起手机来了。
她忽然改了主意，侧身过去，把他手里装早餐的纸袋拿走。
靠近时，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手机屏幕。
是短信界面，对方发的文字很长，撑满了大半个对话框。
哦，难怪读了这么久。
正值毕业季，这样的短信不少见，高考结束后冯山月也收到过，因此很快猜到它是什么。
有些单恋注定无疾而终，暗恋者享受着自己动心的过程，不行动也不求回应，只在分别时发出告白，为了给青春的段落画一个句号。
很正常，没什么可指摘的。
只不过，这一次袁驰看短信的神情实在太专注了些。
在冯山月接过早餐后，他正好空出手来，索性握住手机打字，开始编辑回信。
冯山月不说话，哗啦作响地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杯热豆浆。
“啧。”
大夏天的还买热饮，没点眼力见。
袁驰听见了，边打字边回应：“等我一下。”
冯山月揭开杯盖上封口用的小塑料片，喝了一口，斜睨着他手机编辑框里的内容从一行变成两行，再到三行，还删改了好几次，脸上神情有些触动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几秒，随后慢悠悠地响起冯山月的声音，故意学了点阴阳怪气的京腔。
“您请回吧。”
袁驰直觉地抬起脸，只看到冯山月毫无预兆转身的背影。
在她迈开脚步之前，他下意识拉住她胳膊。
冯山月喝着豆浆回头，半张脸被杯子挡着，没挣开他的手，望过来的眼睛里毫无波澜，情绪刻意藏着。
袁驰被她看得一愣。
不对劲。
放在以前，如果冯山月看他不爽，只会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催他先把她的事办了，或者直接拉下脸祭出绝交大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拐着弯说话，把正确答案放在转角后，给他一个循着线索追上去的机会。
袁驰猜测着，没有立刻松手，而是轻轻地把她往回拉，试探地解释：“是老李的短信，他听说我自招复试不太好，劝我想开点。”
肩并着肩，两件T恤的衣袖蹭到一起，袁驰把屏幕朝冯山月面前一亮。
还真是老李。
那个教英语的小老头，冯山月之前上过他的补习班，记得他训学生时妙语连珠，没想到也有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劝人的时候。
她仍端着杯子没动，垂眼阅读那条短信，手机屏幕的光照进她眼睛里，乍一看表情没有变化，眉眼的轮廓却柔和下来。
冯山月在看手机，袁驰在端详她。
他慢慢地松开抓她的手，心里早就没在想短信的事，只觉得这空调温度太低，吹得她手臂发凉，幸好来之前买的是热豆浆。
距离很近，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往下落，停在她默念文字时翕动的嘴唇，又缓缓地移走，去描摹她脸颊的弧线，她刚洗漱完，能闻到她常用的洗面奶的淡香味。
他垂着的手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
很想……碰一碰她的脸。
忽然，冯山月眼睛微微睁大：“他怎么还提到我了？”
大段的文字里，赫然出现“冯山月”三个字，后面的内容大致可以概括成“你看她心态多好，多学学人家”。
说话声落在袁驰的耳朵里，思绪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他做了个深呼吸，背靠住墙，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举例当然要找典型啊。”
大名鼎鼎的冯山月，转学一趟，把得罪她的人送进医院，又给他添个案底，自己三模还能考出个全市第一来。
高考结束出考场的时候，一众老师围上来问她发挥如何，她轻描淡写一句“挺好”，便扬长而去。留下校领导松了口气，在办公室里烧香拜佛，就等成绩出来，看这次开奖中的是一等奖还是特等奖。
论心态，没人能和她比。
冯山月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心情很好地抱怨：“这老头，我英语考那么多次第一，每次都让我别骄傲，都没见他当面夸过我。”
这种大逆不道的称呼也就只能在他面前说说了。
袁驰听出来冯山月不再生气，却忍不住继续想她刚才生气的原因，早上喝的冰美式没加糖，现在突然感觉那个附赠的糖包被拆封了，甜味一点点融化开来。
他侧过脸，垂下眼睛望着她笑：“你先当面叫他老头试试。”
冯山月抬头剐他一眼，两双带笑意的眼睛在寂静的房间里一碰，都怔了片刻，再各自转开，心照不宣地一起去看手机屏幕。
“我把短信回了。”
“哦。”
却又都站着不动，任由衣袖继续蹭着，倒也不嫌挨在一起热。
袁驰检查了一遍回信，点击发送，退出到桌面，刚要点开通讯录，动作忽然极为明显地顿住。
他不自然地朝旁边挪了一步，不让冯山月再看他手机屏幕。
冯山月当然察觉出不对，眼睛清凌凌地扫过来。
“藏什么？”
“谁藏了？”
袁驰说完，换了个站立的方位，手机屏幕背对冯山月飞快地点两下，找到联系人拨了号。
然后垂下手，屏幕朝里扣着，朝她身后看了看，示意她别傻站在这里。
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响起，冯山月脚步不动：“你不会在备注里骂我吧？”
袁驰一噎：“我至于吗？”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
“你先去找手机。”
“然后你趁我转身的时候偷偷改备注？”
系统自带的手机铃声节奏很快，两人在这快节奏的律动里争辩，谁也不肯先松口。
直到最后铃声停止，冯山月从最初的思路中渐渐转变过来，隐约意识到一种可能——兜兜转转，话题又指向了同一件谁也不肯先开口的事。
两家的孩子从小养成的习惯，联系人备注都写全名，心里没点别的想法，改什么备注？改完还心虚成这样，生怕被她看见。
好啊，有功夫在这里和她兜圈子，没胆子把话说明白。
冯山月一颗心被羽毛挠过似的发痒，痒过头了便生出躁意，两人互相望着，她率先别开头，轻飘飘地说：“胆小鬼。”
袁驰的表情倏地收住了，被她打了一拳似的。
冯山月不再搭理他，把手里的早餐纸袋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转身回去，循着刚才铃声的方位在沙发缝里摸索手机。
等找到手机，仍背对着门口，给冯燕芳打电话问收纳包放在哪里。
一通电话打完，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冯山月冷冷地想，他还挺沉得住气。
她状似无意地侧身，用余光往门口瞟。
……发现门口空无一人。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冯山月气笑了，在原地站了半天，掂着手机拍另一只手的掌心，频率由急到缓。
那股子气劲儿过了以后，大脑渐渐冷静下来，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问题。
就算他真的告诉她，又能怎样，她真的敢借机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吗？
就算她问了，他说是，然后呢？把话挑明了在一起吗？就凭眼下这个没出分也没等到录取通知的情况？还是凭他兜十个圈子也不肯多说一句的态度？
就算在一起了……
冯山月的手机“啪”地停在掌中，思绪飞到很久之后，飞进一片茫然的迷雾中。
抛开两家之间那些微妙的往事，只看她和他，十几年的关系，早已稳定得像一支测量表，无论好坏，指针都习惯了在圈定的范围里摇摆。
想更近一步，那得换一块新表。
这可不是小工程。
她甚至想象不出戳破窗户纸的那一刻该是什么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