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冯山月愿意，可以轻易将他的眼神解读为期待。
可他偏偏把话头止住，不肯再补充一句“你要不要也来魔都”，给她进一步确认的机会。
多说两句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他好像不知道，几分钟前，有一个初次见面的男生正热情邀请她报首都的学校。
而他，随口一句话就是刺她，只会让她联想到过去的恩恩怨怨里所有最令她窘迫的情节。
冯山月朝旁边迈了半步，抬起胳膊抵住袁驰，没好气地推开他：“好热，站远点。”
她没用太大力气，可袁驰根本没防备，顺着力道朝后绊了一下。
冯山月下意识攥住他衣领，把他往回扯。
她没有立刻松手，两人的姿势变得很古怪，显得她像个找茬的恶霸。
袁驰垂头看了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发现攥住他领口的手用了点力气。
冯山月语气凶巴巴的：“你替我到对面买水去，我懒得走。”
袁驰没动，固执地追问：“你装听不懂是不是？”
冯山月忽然笑了，笑得很挑衅：“你有本事先把话说清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连路过的行人都朝这边投来古怪的眼神。
热意由外至内灼烧着、鼓噪着，试图冲昏人的头脑。
袁驰忽然撇开头，看向街对面的商铺。
吸气，吐气。
随着他的动作，冯山月甚至能感觉指骨抵住的胸膛是如何起伏的。
手攥着的布料朝反方向拉扯，袁驰后退一步，示意她松手：“我去买水。”
随后他迈开脚步，扎进烈日的光芒中，整理着被弄乱的领口，头也不回。
-
冯山月在屋檐下的阴凉处看手机。
每个社交软件她都点开再关闭，滑动列表，把已经读过的内容再读一遍，觉得无趣，又关掉屏幕，抬头朝街对面张望。
那个提着一袋子冷饮的身影在等红灯，也正朝着这边看来，大太阳下无法确认视线是否对上，两人各自转开脸。
冯山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了好几下手机电源键。
偏偏这种时候，她又能一眼在众多穿黑T恤的身影里准确认出他了。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粗嗓门的女声。
“小姑娘，要给你看看吗？”
冯山月正过脑袋，见是一个背着大挎包的老太太，精神十足，带着“我来坑人了”的笑容凑到她面前。
寺院门口常年聚集着替人看面相手相的神秘群体，只要被缠上，少不了破财消灾，花高价买些所谓的平安符、转运手串回去。
……隔壁寺院里卖的东西好歹还开过光呢。
冯山月不搭理她，抱起胳膊朝另一边看。
老太太没气馁，自顾自说：“瞧你面带红光，最近有桃花吧？我给你算算，准能成事。”
冯山月忍不住斜她一眼。
一张脸快速地、不识时务地在脑海中浮现，又被她不忿地压回去。
这老太太说不定早就在旁边蹲着盯梢了，逮到个稍微平头正脸一点的单身年轻人就凑上来搭话，总能骗到几个长恋爱脑的傻子。
紧接着，冯山月想起不久前在古树下的另一段邂逅。
她有意为难，反问：“你不如先算一算，我成的是哪一段？”
老太太上下打量冯山月，将嘴巴圈成小写的O字，像在无声地说“嚯，你还挑上了”。
她能吃这口饭，自然也有点察言观色的本领在身上。眼前这姑娘虽然一身学生气，眉宇间却气势凌厉，交谈时不肯落下风，一看就知道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她，没有她讨好别人的份。
这样的性格，如果心里没装着点事，早在看相人贴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掉头走开了。
只要有盼头，就好忽悠。
老太太拿腔拿调地开始鬼扯：“这么和你说吧，姑娘，甭管成的是哪一段，肯定都是人家先开口，否则这事儿成不了。关键在于你要等多久。”
冯山月被对方说中心事，怔了片刻，没来得及反驳她的糊弄话术，就见她拉开挎包的拉链，展示里面成堆的粉水晶手串。
这老太太看相时专攻姻缘，想卖给冯山月的也是最典型的招桃花手串。
手上突然多了这种意味特殊的饰品，和释放信号没区别，对她有意的人自然会懂。
除非对方是个不解风情的愣头青，看不出她身上的变化，也从不研究这些首饰的含义。老太太一边整理挎包一边想，要是真碰上这种家伙，干脆也别在一起了，免得以后生闷气。
当然，话不能说得太直白，想卖货，还得借着玄学包装一番。
“感情这种东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想早点有个好结果，得换一换能量场，改变气运。”
烈日当头，冯山月被那群亮晶晶的廉价手串一晃眼，终于回过神。
嘁，都舍不得多忽悠两句，这就开始坑钱了。
她转头就走，打算换个地方站。
老太太还在后面跟着：“姑娘，看在咱们俩有缘的份上，我吃个亏成全好事，打六折，一条只收你288。”
冯山月头也不回：“不需要。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没用。”
老太太扯着嗓子吆喝：“过了这村没这店，你到时候别后悔！听我的，买一串，保准之后有喜事。”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排队的人群，冯山月被烦得转头，刚要再驳斥，忽然感觉胳膊一凉，面前灼人的日光被挡住了大半，熟悉的气息笼上来。
冰饮料隔着塑料袋贴上她的胳膊，舒服的凉意扩散开。
随后才是拎袋子的手，扶住她肩膀，又一触即离。
袁驰朝冯山月身后瞥了一眼，见是个不带恶意的老太太，眼中的警惕淡了些。
他只听到最后几个字，于是放缓语气问：“什么喜事？”
老太太一怔，看到两人站在一起，男生有意回护，女生不躲他的手，忍不住“哎哟”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再继续追，在原地咧着嘴笑，眼角皱纹一路朝太阳穴蔓延，看乐子似的。
冯山月被她笑得心里一抖，生怕她语出惊人说点什么，抢先给袁驰解释，自己也胡说起来：“看相的，说我考得特别好，市状元。”
袁驰眨眨眼，把闹别扭的事暂且抛开，挺高兴地说：“这是好事啊。”
说完才想到他昨天在华京的自招复试，又没那么开心了。
好在冯山月根本没留意他的情绪，只一个劲地催他：“好什么，都是为了卖东西，别信，快走。”
她攥住袁驰胳膊迫使他转身，再按着他的后背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
袁驰被她推得踉踉跄跄，还是忍不住回头，和那老太太遥遥对上视线。
老太太故意逗孩子，指着他：“哦，你肯定就是……”
冯山月猛地捏住袁驰下巴朝一边推，不许他看，语速飞快：“我顺便让她帮你算了算，她说你也考得特别好，一定上华京。行了别看了赶紧走。”
袁驰被迫回正脑袋，有些发愣。
她还帮他算了算？
真奇怪。
明明天气还是那么热，冷饮装在袋子里没开封过，身旁全是吵得烦人的噪音。
也不知是她话里的哪个词起了效果，那股淤积在他胸口的情绪竟然倏地全都散掉了。
袁驰顺着冯山月的力道往前走，没挣开她的手，说话时喉头的震动一路传到她指尖：“好，我信了。”
那老太太还在原地喊：“姑娘，你就等着吧，我算得可准了！买个手串，吃不了亏！”
后半句没说完，两人已经走过转角，冯山月一抬头就看到袁驰的脸颊被她手指戳得凹下去一小块，却笑得弯起眼睛。
她触电似的收了手，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小声嘟囔：“准什么啊准。”
袁驰没立刻跟上，他后退两步，回到拐角处，朝来时路上看去。
嘿，那老太太还在原地朝他招手呢，边招手边龇着大牙乐，门牙金光闪闪。
看相还挺赚钱的。
不过也该她赚这个钱。
耳边传来冯山月的催促：“还看，快走！”
他还在笑：“来了。”
第40章 感情线 不喜慎入
离开首都的这一天早晨, 冯山月被冯燕芳叫醒，眼睛睁开了，意识还是混沌的, 只记得妈妈走之前留了句话, 让她收拾行李。
房间里到处是她乱放的东西, 冯山月曾在高考前试图改掉这个习惯，结果出来玩了一趟, 心情放松下来，又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洗漱完，用冷水和牙膏勉强激活神经，打算先从洗手台上的东西收起。
结果连收纳包都找不到了, 正想打电话问一声冯燕芳，发现手机也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
冯山月从卫生间挪着步子出来，膝盖碰到床沿，像一条被拎起展开的毛巾在半空中松了手，整个人迅速躺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