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山月转头,嘴角挂起一点笑,想问他“你是跟屁虫吗”,却在看清来者之后收回表情。
她认错人了。
眼前是个没见过的男生,看上去和她同龄。
他也有一双熟悉的、眼尾上挑的眼睛,只不过比起袁驰,他更爱笑,眼睛总是微微地眯着。
恰如此刻,他对冯山月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说话时一口标准的京片子。
“刚才我在大殿那儿就注意到你了,第一次来吗?”
男生眉眼优越,笑得很自信,因为是本地人,说话时无意中带着一股东道主招待客人的气场,仿佛提到的不是“大殿”而是“客厅”。
明明冯山月是在景点游览,却因为他的话,生出一种误闯进对方家里的不适。
关你屁事。
这句话不太文雅,冯山月压了压情绪,还是没忍住反唇相讥:“酒吧搭讪的话术,你用在这种地方,不觉得奇怪吗?”
尽管她也没去过酒吧,所谓的搭讪技巧,还是转学到四中时听身边偷偷去酒吧玩的同学提起的。
对方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抬手挠挠头,想解释自己不是混迹酒吧的玩咖,却又觉得这么说显得很蠢。
因为这一犹豫,符合年纪的青涩气息终于散发出来,把形象从油滑的一端往回拉。
最终,他老老实实地答:“那什么,我刚高考完,离合法去酒吧还差几天。”
耳边听到噗嗤一声,抬眼望去,冯山月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你还不如去酒吧。我是来旅游的,搭讪我也没用,没结果。”
语气潇洒,听得男生一呆,总觉得她才像个酒吧情场里的常胜将军。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应该刚高考完吧?”
大学生这个时间点还在准备期末考,如果是高一高二的学生,家里人也极少会在大夏天不惜排队都要来寺院烧香拜佛。
冯山月没否认,视线却不耐烦地往出口望去。
她刚才的回答已经是明晃晃的拒绝,肯在这里停留,只是因为对方长得还算顺眼,与他对视的时候不觉得讨厌。
他说:“报首都的大学吧,说不定之后还能再见面。”
冯山月瞥他一眼,看到他笑得阳光灿烂,语气真诚,不像在随口调情。
远处,男生的家长叫他名字:“乔川。”
他转头应了一声。
“我打算报华京大学,而且我觉得你也是能考上华京的那类人。”走之前,他并拢食指和中指,在自己和冯山月之间比划了一下,“你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哪怕这个叫乔川的男生只是在油嘴滑舌地哄人,谁也不会嫌这样的祝福难听。
冯山月嗤笑,没把“你身上有中二病的气息”说出口,看着他离开。
她回正视线,往出口走去,没走几步,感觉那个穿黑T的身影又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
冯山月随口问:“你还没走啊?”
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用比平时低了几分的语气反问她:“我刚来,走什么?”
她这才转头。
袁驰脸上没什么表情,侧头看她,眼神平静,读不出里面的情绪。
从大殿到出口,要走一长段开阔笔直的路。
因此,他一定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
午后,一切生物都在热气中歇息,连风也消停了,树影纹丝不动,将行人笼罩其中。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唯有头顶繁茂的枝丫间,蝉在叫得声嘶力竭。
第39章 感情线 不喜慎入
两个人并排朝出口走, 中间隔了半块地砖的距离。
离开树荫之后,午后的阳光落下来,在地面斜斜地投出行人的影子。
冯山月抬腿, 落脚, 鞋子刚好踩进袁驰的影子里。
他也正望着地面, 索性落后半步,直到两人的影子不再纠缠。
相识太久, 赌气过很多回,有时候不必转头看对方的脸,也能察觉出他动作里的心事重重。
冯山月的步子却更轻快,顺口说道:“刚才有个找我聊天的人, 和你穿得差不多,我认错了。”
话音刚落,又觉得这解释也多余,倒像是她心虚似的。
有什么好心虚的,从前在学校里也没少见他被女生拦住搭话。
学生会主席是个出风头的位置, 如果这人还长得好看, 更是绝杀。每逢活动袁驰在升旗台念发言稿, 冯山月在底下都能听到几句关于他的议论。
只不过这方面的交际都被他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没让她抓到用来奚落的把柄。
心里的念头在蝉鸣声中转过一个又一个,突然听到袁驰学着她的习惯,嗤笑一声。
“你好像每次都认不出我。”
有笑的声音, 却无笑的实质,这些天以来, 很少见他这样话里带刺。
冯山月立刻反驳:“什么每次,总共就两次。”
紧接着,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并且在这不断延长的沉默里, 逐渐意识到对方也在和自己回忆同一件事。
呼吸着北方干燥的空气,头顶夏天的太阳,耳旁是喧嚣的蝉鸣。
可脑海中一刹那想起的,是初春潮湿的雨天,昏暗的房间里,错认的拥抱,被小心擦干的发丝,掌心拭去的眼泪。
而这些,全都是冯山月试图忘掉的东西。
事情已经平息,在犯罪者接受应有的惩罚之后,悲伤与愤恨可以随着时间渐渐淡去,唯有关于亲密接触的记忆无从开解。
它们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融化,流动着淌过她的脸颊、手臂、胸腔。
与女生迥然不同的身体,有着带茧子的手掌、肌肉紧绷的腰身、撑起肩膀的宽阔骨架。
温度,触感,气息。只要闭上眼回想,所有感官都会忠诚地应和。
耻于言说的欲念在天台上被人恶意揭开,又在高考的重压之下被她按回去,于是缩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自暴自弃地生长。
然后,每次都在同一个问题上令冯山月骤然惊醒。
当时竟然是她主动抱的袁驰。
……奇耻大辱,他还把她推开了。
现在想来,从天台上背她下去的时候也是,他为了避嫌宁可只抓她脚踝,还在她下巴碰到他头顶的时候,故意把她掂到一边去。
旧账经不起翻,从前本就是势同水火的关系,被对方拒绝、奚落、推开的例子不胜枚举,一旦展开联想,大大小小的争执全都往脑海里钻。
烈日下,脸颊被晒得升温,高温煮着冯山月的烦躁,渐渐有水开冒泡的迹象。
袁驰落在冯山月身后半步,正不知该如何接话,连原本的醋意都在沉默中蒸发殆尽,忽然看到冯山月转头剐了他一眼。
随后,故意和他拉开距离似的快步走远。
他不解地皱眉。
那句话有这么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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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绕过排队的人群,汇入街道上的人流中。
马路上车来车往,最近的卖水店铺在街对面,还要顶着日晒绕路走很长一段距离。
冯山月抬手在额头上搭凉棚,站在街边屋檐的阴影里,寻找过马路的通道。
身后的影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了人多的地方才走近,替她挡开路过行人的剐蹭。
然后听见对方生硬地另起话头,问她:“你的志愿打算全报在首都吗?”
十分明显的没话找话,也可以解读成委婉地求和。
冯山月眼睛朝另一边看,装没听见。
街上乱糟糟的,行人往来,袁驰又靠近了一些,好让她听清他的声音:“如果我分数够不上华京,后面还会填魔都的大学。”
你呢?
这一句不必说出口,他知道冯山月能听懂他想问什么。
毕业季里,友谊,或者爱情,无数段关系在双方决定报考的城市后踏入新阶段。
要么各奔东西,从此渐行渐远,要么仍在一起,于是有了升温的机会。
如果以后不在一个地方上学,说不定再过几年,两人之间就会退化成一年见面几次的普通朋友,再向旁人介绍对方时,只剩下儿时玩伴这一个身份,所有隐藏在争执下的在意,最后都会变成饭桌上的一笑而过。
放在几年前,甚至就在一年之前,无论有没有察觉到心里那点萌芽,冯山月相信她和袁驰都会在这个问题上给出相同的答案——谁要和他/她报到一个城市去!
然而。
耳旁传来旅游团导游的吆喝声,吵嚷成群的游客紧随其后经过,为了抵挡推搡,袁驰不得不再近一步,站在冯山月侧后方。
她转头时,先感受到的是高于空气温度的体温,透过他薄薄一层T恤的布料,若有似无地贴上她的胳膊。
不由得分神去想,以前两人极少用这样的距离相处,为什么这些日子里,却越来越频繁地靠近。
随后才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同样是上挑的狐狸眼,有人懂得运用它的魅力,对着刚认识的女生也能似笑非笑地勾人,但袁驰好像在这方面缺根弦,笑就是笑,不笑就是不笑,提问时只会眼睛不眨地锁定目标,和对方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