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77)

  最后却是男子率先移开。

  高枭则举酒大笑道:“我还想与李侍郎共尝美酒,岂能先饮。”

  李闻道行至北面的案后,双手撑着腿屈膝跪坐。

  他未伸手去拿铜樽,而是目视前方,清润的嗓音之中自带着威严:“我此行除了代天子巡行以外,还有天子给高将军的诏令。即日起,将安西都护府升为安西大都护府,在西域所设的其余两个都护府及已经臣服于大周的西域诸胡

  国皆由安西大都护府所统辖,并重新迁治地之所于龟兹。”

  高枭闻言放下酒樽,迅速离席朝向北面,屈膝跪在堂上,头颅贴于杨木地板,同时双手也利落一甩,合拢于地上,宽袖则完全展开,以伏拜之姿言道:“臣高枭禀命。”

  李闻道扫向案前三尺处:“圣人思及高将军父母尚在,却几年都未能啜菽饮水尽其欢,故将高将军召回洛阳,新的安西大都护与新的庭州刺史不日也将抵达龟兹,遂这段时间安西暂由我管辖。”

  高枭撑地起身,再拱手,在平常的和蔼背后是为臣的肃然及责任:“安西有李侍郎在,臣一切放心,待臣这几日将所有公事处置完毕,便去洛阳见圣人。”

  因庭州常年受突厥所扰,庭州刺史兼庭州都督亡于战争,随后所遣的几人亦皆是在任一两年后便被召回。

  六月时,任职出现空隙。

  女皇遂先命就近的高枭为检校庭州刺史。

  只是众人也未想到都护府的变动会如此突然。

  然于宇文劲而言,他与高枭相处六年,又一起迎战于安西,自己虽然心中有所不舍,但他也知道,如此对高枭才是好事。

  褚清思则恍若未闻地低头饮酒。

  安西都护府自设立起,自来便无常任者,多是在此地任职两年,待止戈便会被召回,毕竟安西的权柄过大,若是让人在长留此地,使其在西域形成专权。

  不仅中央将变得十分危险,可能还会独治以倒戈朝廷。

  高枭能在安西六年,除了是女皇对其异常的信任,还有就是他始终都未成昏,根基又在长安,轻松便能以其父母为质。

  但是倘若继续留在西域,即使是女皇再信任他也已经无用。

  *

  宴会散时,不过黄昏。

  列席跪坐的长史、司马及将领都从案后站起,拱手致意。

  待堂上寂然,褚清思才跪直身体,退出坐席后,徐步自食案以右绕出,走到堂中央抬臂行礼:“数日来多谢高将军及李侍郎的眷顾,不日我将与尉迟校尉他们归还洛阳,恐那时琐事缠身,难以亲自辞别,遂今日在此与君一别。”

  跽坐于李闻道摩挲着酒樽,没有开口。

  在男子将天子诏令宣布于众后,高枭就已主动坐在西面,身为年长者的他则天然便冀望四下亲睦,出声应和:“或许我与褚才人还能同行。”

  褚清思只是略弯了弯唇畔,随后便低头倒退两步,转身走出堂上,又乘车从城中离开。

  欲在最后几日与女子再叙旧的宇文劲也骑马跟随在车驾旁。

  只是刚到居住的地方,少年急切跑来。

  “阿姊!”

  褚清思闻声下车,与宇文劲对视了眼,便停留在原地等着少年。

  陆深竭力喘息几下后,疾声道:“阿姊那日遣出去探明赤河分支流向的玄甲武士之中,有二人始终未归,原本尉迟校尉以为是,但都已经好几日,他今日察觉不对后,让我前来告知阿姊,他已出城沿河去找了。”

  “......”

  褚清思无言垂眸。

  赤河有数条分支,其中五条河流深入沙漠,一直流至两国的接壤之处,玄甲武士即使尽数遣出也是杯水车薪。

  且如今余晖落下,已经将要入夜,危险蛰伏。

  宇文劲以为女子是被忧虑乱心所致,转身就走:“我速率人去寻。”

  低头在思忖决策的褚清思茫然抬头,意识到宇文劲所言何意,即时便出声阻止:“宇文阿兄!”

  宇文劲止步。

  女子的目光变得十分坚决:“必须去请求高都护的帮忙。”

  其余地方的军队或能不受治政长官的桎梏,但都护府是军政一体,身为将领擅自带一卒离开屯兵之地都视为谋反。

  *

  “泱泱,我去!”

  宇文劲的性情还是不变,与从前一样,出言制止欲要登车的女子后,上马握着缰绳就往城中疾驰。

  高枭刚将安西诸事与那位李侍郎商议好,从堂上出来。

  宇文劲抬手行礼,简单言明自己所求:“负责保护褚才人的玄甲武士至今未归,少弱想请高都护应允我率数人前去寻找。”

  高枭还未开口。

  身后的男子已然阔步走到堂前,凛然出声:“谁的人,谁来求。”

  高枭对着宇文劲略带歉意的一笑,前面男子刚传达了天子的诏令,他不仅已被召回洛阳,且如今安西大都护府也由男子号令。

  即使是论品秩,自己都不及。

  思及牧场,宇文劲怀疑此事又与男子有关,气性上来,转身就走。

  李闻道却笑:“私自调遣安西都护府的镇兵,不知宇文家的性命是否可以负担你今日之举。”

  宇文劲猛然顿住。

  随后又看向左前方。

  李闻道也将目光落在被最后一点余光所照射的甬道上。

  女子双手交叠身前,半臂之外还有立鸟纹的披帛,足上的翘头履承载着那有七八尺长的间色破裙的所有重量。

  她履过甬道上的光影,曳着长裙一步一步地徒行而来。

  性急的宇文劲似是知道女子所想,率先疾步过去劝谏:“泱泱,我与陆深出城去找。”

  褚清思被迫停下,看了堂前的男子一眼。

  他们对视,好像一切又回到昔年,毫无言语就能够知悉彼此所想,所以宇文劲刚离开,她就乘车来了。

  最后,女子朝面前的人摇了摇头。

  宇文劲眼中忽散出淡淡的哀戚:“若这也是他的算计呢,你才辞别要回洛阳,那些护送你的武士便出事。”

  褚清思终于直视他,神色认真道:“可是宇文阿兄,算计与人命,孰轻孰重。”

  她也已经不想去分辨其中是否有男子的算计,不想做那只以臂挡车辙的螳螂,也不会不量其力。

  论权术,他已染指十一年。

  论宠爱,他在女皇身边比自己久。

  论博学,自己都是他亲自所教的。

  宇文劲只好退步。

  褚清思如愿徐步走至阶下,而后低头叉手,向阶上之人折腰,就如同面对其他的朝廷官吏:“我请求李侍郎能够遣人沿着赤河去找尉迟校尉等人。”

  李闻道望着那截皙白的后颈。

  在二人重逢以后,他第一次开口与女子论及私事:“他与你说了什么。”

  第45章 是在可惜么。

  “宇文将军..”

  “他只是安抚我勿要焦急。”

  褚清思稍停滞,轻声回答着高阶上负手伫立的人。

  李闻道闻后不言,彷佛是要作壁上观。

  炎热的空气也逐渐被清凉代之。

  褚清思仍是岿然不动,无意中与男子形成相持不下的局势。

  明明自己都已经如此温顺,还有何不满呢?

  他所要的,难道不就是看她像褚小怀那样,随意被他抱在怀中抚弄,即使贪玩离开,但仍会自己归来。

  在寂静的黄昏中,男子毫无任何情绪的嗓音划破落日余晖:“高将军将都护之印放在何处。”

  安西的镇兵发兵需皇帝信玺。

  遣十卒以上则需要都护的铜印。

  旁观的高枭闻言,直接抬手从蹀躞带解下一囊带,此类重要之物他从来都是随身携带,再想及去职时也需交出两枚铜印,于是直接递给男子:“都护印与庭州刺史印皆在此。”

  李闻道未接,继而命道:“还需高将军持印去城外遣二十卒,二人一组,沿着赤河去找,若有危险,不可与其争斗,迅速撤回,一切以保护自身为重。”

  高枭拱手禀令,然后走下中庭,在途径甬道的时候,直接伸手把宇文劲这位自己最爱重的将领一并给带走了。

  李闻道淡淡望了眼阶下的女子,一言不发的转身入内。

  发觉视线不再落在自己身上,耳畔的步履声也渐远,褚清思才抬眸看向前方,迟疑少顷便迈步上阶。

  入门登堂后,走至东面,绕到第一张几案的坐席前,随即弯曲下膝盖。

  而已在北面几案后跽坐的李闻道看着女子跟随入内,拿起高枭遣人所送来的安西公文,笑了声

  :“就如此怕我言而无信?”

  被言中内心所想的褚清思调整了下跪姿,安安静静的跪坐着。

  *

  出城后,二人直奔用于屯兵的平原。

  进入军营,高枭突然回头问:“少弱喜欢褚才人?”

  宇文劲皱眉不解。

  若言喜欢,泱泱少时就被众人所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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