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76)

  及至某日黄昏,因难以赶到二十里之外的驿馆,又再次在水源附近安营。

  褚清思所乘坐马车的帷裳才终于有所浮动,但因为一日都未下车,即使不是跪坐,而是用最舒适的各类姿势坐卧,可关节肌肉未能屈伸,血液难以疏通,身体也早已变僵。

  一起,便再难继续动作。

  陆深见状,率先从另一驾车中跳下,疾步至车前。

  望着眼前所出现的手臂,褚清思将右手置于其上,五指稍稍用力以握之,然后借力起身,弯腰从帷裳后出来,果断跳下车。

  陆深随即收回手,转身去拿水囊,又举起朝女子扬了扬手:“阿姊先去,我去装些能够饮用的水。”

  急需散步来缓解身体酸痛的褚清思闻言,朝少年迈步:“小深,我与你一起去。”

  陆深于原地停下。

  随即二人倂肩而行。

  在看到那条汩汩流淌的赤河后,少年当下就朝着河边跑去。

  褚清思也走至陆深以右,位于他下游的方向,及至相隔四五尺以保证不会影响饮水才屈身下去,伸手入水,轻轻拂动,感受着一日中少有的清凉。

  这是祁连

  天山所融化的雪水。

  与此同时,她又抬起头,出于习惯的看向四周地形。

  赤河所流向的方位是沙州那边,在后段要经过一个沙漠。

  但此处却依然还是覆满茵茵绿草的原野。

  “泱泱。”

  褚清思循声转头,乘势从河边站起:“宇文阿兄。”

  拿着水囊大步迈来的宇文劲也未曾急着去装水,而是走至女子身边,目光朝安营之地望去:“这些时日,他可有来找你?”

  他身为将领,有卫戍长官之责。

  不能时常在女子身旁。

  褚清思摇头。

  数日来,男子从容如常,彷佛队伍中便没有自己的存在,且他是洛阳而来的天子近臣,不论是乘马或是乘车都在行军前面。

  她与尉迟湛所率的玄甲武士则是跟随在后。

  在自己的命令之下,还有意间隔数尺,几乎少有会面。

  可自从牧场的事情发生以后,宇文劲十分确信那人必是有所图:“那泱泱是否知道他意欲何为?”

  二人之间曾比任何人都要亲密,卜、数及经典都皆是男子所教导,心中所想也应有所共通。

  褚清思继续摇头。

  她也猜不到男子所想。

  若是从前,早在自己出现在牧场宫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会有所举动。

  可如今却让她开始怀疑..或许他们都想错了。

  那日少年并不是男子命令逮捕的。

  而在他们谈话间,疾风卒至。

  沙砾飘扬的让人毫无防备。

  眼中也被异物侵入,褚清思迅速低头眨眼,想要用何物来遮挡的时候,恍然想起帷帽被自己遗留在车中。

  于是她只好眯着眼睛,伸手将右端被掖入腰裙的蓝色披帛,然后将足有两尺宽的披帛尽数展开,效仿西域的妇女将发顶覆住以挡风沙,再把垂下的左端绕向身后,长颈也被遮蔽在绢帛之下。

  随后,又用抬手将蓝帛拉起,遮住口鼻。

  庆幸的是大风很快便消弭。

  褚清思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两指互相摩挲,那层薄薄的沙尘便于指腹聚起。

  这是沙漠的黄沙。

  在野草茂盛的原野不会出现。

  宇文劲放下遮眼的手臂,见女子深思,遂抬手指向前方为其解惑:“我们已在赤河的后段,沙漠就在不远处,距此不过数里。”

  褚清思颔了颔首,而后弯腰将手指浸入河水中:“但若是要回安西都护府不需要经过沙漠。”

  宇文劲也同时屈膝跪地,皮囊在水里发出咕咚声,其中还有人声:“黎明出发时我就已发觉异样,但去问高都护..他也只说我们此行去龟兹,不回安西都护府。”

  褚清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河面:“可为何之前不去?”

  自牧场出发去大宛的商路是从汉朝就开辟的,所以会经过龟兹,但他们却未走那条商路,绕道而驰。

  那时她就开始好奇,毕竟安西四镇是西域最重要的城邑所在,必然在巡行之中。

  宇文劲忽缄口,头颅抬起,以跪姿看了眼女子,复又专心看着河中:“是他的命令,高都护也不知道为何。”

  褚清思不再言,当下就明白刚才那一眼是出于何意,沉默着把手上的水迹擦去。

  装好水的陆深刚好听到,乖巧走到女子的身边:“阿姊,那我们还有几日可到龟兹?”

  他们耗费多日才从牧场到大宛。

  而自大宛归还,也已有半月。

  一直骑马使得腰背近折,臀股亦快要腐烂,所以即使是那些玄甲武士有些都开始乘车,惟有生长在西域的都护府士卒仍还能坚持。

  褚清思在心中想着自己所绘的地图,依据地形默默计算着:“既然我们已在沙漠附近,大约三日以后便能到。”

  宇文劲的皮囊也很快满溢。

  三人又一起往回走。

  玄甲武士将营帐搭好。

  褚清思、陆深及尉迟湛围着篝火在胡床坐下。

  宇文劲则回到几尺之外——都护府一行所安营之地。

  *

  夕食后,群星闪烁。

  一日的跋涉过后,除了有卫戍的士卒依然沐浴在月色之下,众人皆已前去休息。

  七月流火,炎热仍存。

  因昨日在官修的庐舍沐浴过,所以今夜褚清思更好衣便重新坐回篝火旁的胡床,手中还拿着卷起的皮帛。

  她在火光中展开,上面有山川河流及城邑、沙漠的所在,但惟独牧场的位置被有意隐去。

  女子的目光随即又望着空白的地方。

  那里是天山以北。

  高枭昔日也未说错,自己真正意图并不在天山以南的安西,而是天山以北的庭州,突厥常年侵扰庭州及控制西域诸国,使得中原通向西域的商路中断,中原遂出兵。

  可虽然突厥已被灭,但那里仍有突厥各部的残留,就像是烧不尽的野草。

  她记得,阿爷还未自杀的时候,便常常言及若能让突厥十姓也臣服于中原,对西域的统治将完成纵横之势。

  只是昔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与突厥的战争未能终止。

  饥渴而醒的陆深揉着眼睛从用以休息的其中一个帐幕走出。

  望见篝火旁的身影,他走过去,然后弯腰拿起遗留在胡床旁的水囊:“阿姊还未寝寐吗。”

  褚清思摇头,连日不出,如今只想多呼吸天地之气。

  她看着少年的举动:“饿了?”

  陆深局促地点头。

  因为距夕食才不过两刻。

  褚清思莞尔:“车上有饼,风干的牛肉也还有。”

  少年郎君的身体尚在成长,极易感到饥饿。

  陆深闻言,拿着水囊去用以贮藏的车驾内取了个胡饼就返回坐下:“阿姊为何要绘此地图。”

  褚清思缓缓卷起:“贸易、战争..用处极多,皆看使用它之人。”

  少年咽下一口饼,又饮一口水,随即便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又好奇而问:“阿姊可会星卜?”

  褚清思轻晃头颅。

  那人未曾教过。

  言毕,她也再次意识到自己所有的一切居然都是从他那里学到的。

  看着胡饼,褚清思撑颔笑道:“若不进食肉类,便会长不高,小深是预备要永远与阿姊一样高吗?阿姊虽然是比同龄的娘子要稍高,但小深身为郎君,便显瘦弱短小。”

  她知道少年的食量绝非胡饼能饱腹,只是不知他为何只食胡饼,还是一个。

  陆深也果真腾地站起,疾步重新跑向车驾。

  褚清思注视着少年的背影,粲然失笑。

  *

  几日后,车驾终于抵达龟兹。

  尉迟湛也提前在城外寻好居住的室庐。

  众人休息半日,高枭便在官邸设宴相邀。

  因龟兹曾也是安西都护府的治政之地,所以城中也有营建的都护府。

  欲在近日归还洛阳的褚清思刚好能借此辞别,于是欣然乘车前往。

  但分案列席后,皆是端坐不语。

  因安西共有镇兵两万余人。

  大部分都据守于四镇。

  故在入城邑以前,男子又亲自前去巡视将士。

  他们是鸡鸣入城,如今已是日昃。

  而男子至今未归。

  都护府的官吏不敢僭越。

  在余晖将要引出暮色时。

  终于,堂前有道高大的阴影压下。

  刚沐浴更衣从居室而来的男子缓步上堂,同时又卸下腰间的佩剑交给侍从,望了眼列席于东西两面的官吏、女子,淡道:“我不是已遣人入城告知高都护不必等我。”

  褚清思闻言,抬头看去。

  他是洛阳来的高官,何人敢怠嫚。

  可未曾想到那人也有所察觉的偏头,二人的视线因此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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