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89)

  “告诉我事实,而非虚言。”

  他将最易显露情绪的黑眸暗藏于眼皮之下,自顾自地说着,嗓音缓缓,但总泛着陈年的悲伤,不属于他,属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你会告诉魏孟通、宇文劲、尉迟湛,甚至是与你并无多少情谊的裴处危等人,可你好像就只会骗我,从前在长安亦是,无论是去骊山还是去少陵原,我都可以陪你,但你从来都不会告诉我,而是选择骗我有疾,然后与宇文劲去。”

  “那时我就常常想你不过对我这个陇西而来的少年感到新奇而已,于褚小怀无异,能够喜欢两日就已是例外。”

  “所以我要自己不再期待,我也不再教导你,最好就此不再往来,但你却一次又一次地来到我案前,与我言笑晏晏,可其实你的笑从来不只属于我一人。”

  “及至如今,我都仍时常觉得自己仅是你在少女时期的一个寄托,当你不需要,我是否也就成为负担。”

  “可泱泱,明明是你先开始的,是你先与我说话的,是你先百折不饶的,为何我却成了那个患得患失之人。”

  褚清思愕然,她从来不知道男子昔年是那么想的。

  昔年自己骗他大病与宇文劲游玩归来后,少年确实又变得冷淡,跪坐于几案前,看着竹简,神情淡漠,那只波斯猫就卧在他腿上。

  但她以为那是愤怒,遂一直在其身旁软言致歉,但未有两日他又回陇西去了,并且多日未归。

  在自己以为少年永远都不会回长安的时候,他又出现在了堂上,如从前那样安静不言地阅看经简,她已经忘了,后来少年是为何又开始重新接纳自己在他身边言笑。

  积压两日的情绪得以宣泄,褚清思已然无事,惟声音仍有些哽咽:“那时阿兄寡言,常遵礼行事,我以为你会像父兄一样斥责我不顾身体。”

  李闻道突然笑了声:“那如今呢?我将所有爱意明明白白袒露给你,你却嫌它太多。”

  他摩挲着女子那截很细、很细的小指,始终不敢掀眼,因为畏惧:“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我的爱好像总是不合时宜。”

  裴月明所言让他意识到,痛苦的或许不止是他。

  褚清思愿意做那个主动的人,就像昔年:“我不觉得阿兄的爱是负担,只是有时候爱意过浓,阿兄会使自己也有所损伤的,我不想看到阿兄受伤。”

  “我是忧虑你,并非厌恶你。”

  “我只是希望阿兄知道、明白..”

  “除了我,阿兄身边还有很多人。”

  “没有我,阿兄也并不会死。”

  听到最后一句,李闻道缓缓掀起鸦睫,眸光凝固。

  褚清思意识到他的异样,逐字复述:“是吗?阿兄。”

  李闻道看着女子,见她那期盼的神情、盛泪的褐眸,便知道她希望自己给

  予肯定的答案。

  可他所知道的远比这还多。

  他知道支迦沙摩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褚昭仪有过两次生命”。

  所以,僧人必须死。

  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女皇所知晓。

  他还知道河西那个巫医说——“魏国夫人‘脉病人不病,名曰行尸,以无王气,卒眩仆不识人者,短命则死’[1]”。

  他知道很多却不能说,不能问。

  褚清思还在等。

  良久以后,李闻道避开其灼热的目光,很轻的嗯了声。

  有一个时常爱骗自己的爱人,他好像惟有接受,毕竟自己实在不能放手:“如今可以告诉阿兄,崔家为何要遣人刺杀你了吗。”

  他们回洛阳的途中并不顺利,从伊州一路行至陇西,他们就已遭遇过三次刺杀,且每次的目标都是她。

  但为使太子照重视此事,使崔家不敢再出手,男子有意宣扬要刺杀的是自己,因为如今太子照还需要他去与崔仲抗衡。

  褚清思动了动已有回温的手指,她并不意外男子会知道刺杀自己的人出自何处:“大概是我隐晦向郭宫人提及了崔盛儿的幼子,所以在得知我行迹之后,崔丽华起了杀心。”

  其实她已经后悔。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后悔的到底是何事,是未能让陛下彻底交出权力,还是后悔让太子照如此无能之人成为储君并顺利夺权,亦或是后悔倘若那夜崔如仪杀的不是汉寿王妃,而是...太子照,局势又将有所不同。

  然她承认,在发觉崔丽华再一次算计自己,的确一时意气,做下错误的决策。

  崔丽华虽然被太子照以安心妊娠为名,不准再触碰任何政治,但他还需要崔孝及其子弟来帮助自己,所以与崔氏不应在此时决裂。

  在太子眼中,她是女皇的人,不可能放心用她,甚至是不会用她,而在女皇那里,她已经被束之高阁,故而赐封她为魏国夫人。

  女皇用行为彰显对她的重视,使她被迫站在太子照、崔丽华的对立面。

  女皇活着,她可以无忧。

  若女皇死了,她或许也会有性命之忧。

  要么不让太子照成功即位,要么就让权力永远都回不到太子照手上。

  不过崔丽华也有些愚蠢,她居然敢在此时做出这样的决策,她虽然是太子妃,有一定的分量,但毕竟也只是一个太子妃,当面临着生死与利益的选择,整个崔氏都可能会抛弃她的。

  褚清思跪坐端正,两人面对面而望,认真询问:“阿兄,若我们利益相悖呢?”

  其实她也从未看清过眼前的人,她不知道男子的政治立场,不知道他所要的权力是什么,所以才不敢吐露丝毫,但魏通、裴居文不同,他们一眼就能看懂其心中所要,故自己能够毫无顾忌地与他们寻求合作。

  李闻道亦严肃相待:“我说过,若不能同归,我便改道而行。”

  他捏了捏女子的指骨,低头为她包裹手掌外侧泛白的伤口:“但泱泱,你不能连你要去哪里都不告诉阿兄,这对我并不公平。”

  褚清思自请与男子一同来解决突厥这个隐患,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回到洛阳以后的处境可能会变得艰难。

  她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惟有博:“我的确有一事,需要阿兄帮忙。”

  女皇、太子,自己皆不要臣服。

  李闻道看到女子眸中的光芒,用绢帛将伤口裹覆后,轻挠她掌心。

  他终于,如愿成为她的谋臣:“何乐不为。”

  *

  次日,雨止,两人骑马追至秦州庐舍。

  从洛阳而来的左右武卫也已抵达,奉命护送车驾归返。

  然豆卢陵突然有消息传来,言及突厥王庭有丧。

  如今突厥还未有消息,但他们却可以先得知,皆因豆卢陵是从斥候那里知道的,上面也必然有永远都不会被宣扬出来的真相。

  李闻道看后,将尺牍递给女子,神情有忧:“阿史德利死了。”

  褚清思匆匆阅过,瞬间知道始末。

  阿史那锪始终都未出逃出过于都斤山,一直蛰伏在暗处,欲要杀阿史那鹄,但却被阿史德利发觉。

  两人相持之下,年老、体力及精神都不及的阿史德利被一刀砍下头颅。

  可阿史德利一死,谁也不知道阿史那鹄是否还能被约束。

  第104章 你所重视的亲人不过如此。……

  夏四月朔,一驾安车骈马如往常那样驶入左掖门。

  迎候在阙门的郭宫人站在原地不动,直至车裳出现拂动的痕迹才往前迈了两步:“魏国夫人。”

  褚清思左右足先后落地,长长的绛红裥裙也犹如一朵木棉花缓坠在地,待直起/因要下车而弯的腰身,不急不慢地对面前的人微笑颔首。

  魏国夫人身为外命妇,与内命妇的才人、昭仪不同,无帝王命令是不可随意出入洛阳宫城,然女皇仍还是命自己每日都以女师的身份来上阳宫教导弘农县主,又或是以陪伴她左右为由。

  而今神寿五年,太子询被赐死的第五年。

  李见音也已经十五岁。

  少女早已无需女师,褚清思无比清楚,这就是妇人对自己的捧杀,做给太子等人所看的,并且很有效。

  但于旁观的郭宫人眼中,时常觉得二人间大概还是有那么一点真情在的,毕竟她们君臣二人都是真的曾彼此倾慕、爱护过对方。

  即使如今不再、也不能倂肩,但相处时依旧如往昔,看着并无嫌隙,女皇也常常抚掌大笑,心情极为舒适。

  而这是妇人自一月再次大病以来,少有的愉悦。

  可倘若褚清思知道其所想,必定会不以为然地一笑。

  真的毫无嫌隙吗?若是毫无嫌隙,为何要郭宫人来阙门前接自己,这是不信任她,惟恐她会再与身边的宫人有所联系,而且卫戍上阳宫的将领也都换成武氏子弟。

  妇人怕再出现那夜的事情,更怕又出现一个崔家,以杀她夺权为目标。

  不过也仍有人确信女皇会像昔年以太后之位废掉天子李芳一样,重新掌权。

  比如身边的郭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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