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88)

  那个深夜过后,他们私下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第103章 为何我却成了那个患得患失之人……

  时大雨,车马行进受阻,但他们已驶至中途,进、退的距离皆是相同的,于是陷入两难之地。

  在迟疑之际,蓑笠具备的人骑马来到栈车旁,于喧嚣的雨声中高声请命:“褚娘子,如今大雨不停,之后也必有疾风,我们可要返回?”

  褚清思默然,权衡着两个策略的利弊,最后道:“我记得前方有庐舍,命驭夫用最快的速度驱车,尚还来得及。”

  返回原地所承担的风险与继续前进是同等的。

  既如此,自然是往前,无后退之理。

  然刚命令完,她忽感知到其中的异常:“你们郎君呢?”

  其是男子的侍从,归属于陇西李氏,不该来向自己请示命令的。

  侍从低头答复:“郎君有事需去陇西,在经过兰州的时候就已离开,命僕诸事皆听从娘子的。”

  褚清思呼吸微滞,语气凝重:“给我一匹马。”

  侍从很快便猜到女子的意图,见气候渐有暴雨的趋势,劝阻道:“褚娘子,如今大雨,不利于骑行。”

  褚清思隐去平常待人的温和,惟余不容任何人忤逆的锋锐眸光。

  她拿起身旁的短剑,果断起身用剑拂开车帷,朝忠于男子的侍从看了眼,未作一言,随即弯腰下车,进入雨中。

  即使大雨砸得肌肤发红,其举止依旧从容,每一步都走得平稳。

  褚清思站在车驾前的两匹马旁,举手抚摸,然后短剑出鞘,割断车辕处的革带,使马摆脱负担。

  她踩着马镫,径直翻身上马,手中短剑则一直不曾丢弃,握在手中,以致横过短剑时,不慎割伤手掌外侧的肌肤。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又有大雨遮蔽视线,很难看清十步之外的情况。

  当立在车驾右侧的侍从意识到事情紧急的时候,女子已经控制着高大健壮的枣红马掉头,一声毫无感情的“驾”后,马蹄大迈,往车驾驶来的方向疾驰。

  *

  大雨还在下,时有时无。

  已经是第三日。

  陇山的田舍中,刚从垄上归来的李玄表脱去蓑笠,望着外面忧心忡忡,种麦不能缺水,故起初刚有大雨,众人都是高兴的,但如今大雨毫无消弭之势,麦黍终日泡水就会腐烂在田野,一年的劳作皆无所获。

  老翁摇头叹息一声,无奈接受,而后视线望向堂前所站立的二人。

  雨水飞溅入檐下,下裳被泥水所污,李闻道剑眉轻皱,语气平和:“已经在陇西待了近三月,你准备何时归返。”

  裴月明说:“我还想在宗正伯父这里多居住几日。”

  李闻道如在洛阳时讯问政敌一般,问:“几日具体是多少日?”

  然他其实并无多余情感,仅是因为受人所托,所以才要想知道一个答案:“你七月就去书即将要归,可至今都未归,若不能归也应再次去书,使其宽心,可裴娘子来书,你却也不理会,又是为何。”

  若非因此,妇人也不会求助于他,惟恐是裴月明出事,希望能借他的权势将其带回河西。

  裴月明双手握着盛有热汤的木碗,或许是做错事,或许是天然的血缘压制,即使未曾居住在一起,可心中对这位长兄仍有着隐隐的畏惧,顾左右而言他:“我还记得儿时我们常常来宗正伯父这里,走在垄上,看燕雀高飞,看野草摇曳,伯父还会讲长安是何模样,我此次去才发现伯父是骗人的,又或是跟伯父那时相比..长安已改变许多。”

  李闻道循声瞥去,毫不留情面的拆穿:“你那时不过两岁,口齿不清晰,行走都不稳,能记得什么。”

  裴月明眼睛一亮,丝毫不觉局促,反而欣喜地顺势应和,好像终于有一人能够理解自己:“因此我才感到茫然,我心中对陇西是有感情的,可我又对这里的事物没有任何记忆,我感到很痛却不知道痛在何处。我来到这里才发觉原来我对阿爷都是模糊的,只是隐约知道阿爷很疼爱我,但既然疼爱,为何不要我呢。”

  李闻道哑然失笑,原来不止被留下的人痛苦。

  可那个少年已经走出连绵阴雨的陇西,在那些只能自我舔.舐.伤口及少女陪伴的岁月之中,少年与陇西和解。

  他不懂如何宽慰有二十余年未曾会面的小妹,只能试着让自己的嗓音带有温度:“或许是那时你太小,不能得知你所想。”

  裴月明喝了口热汤:“那他们为何不问长兄。”

  李闻道望着眼前的大雨,缄默无言。

  因为他的想法并不重要,因为他必须留在陇西李氏。

  裴月明在承受着儿时那场迟到很久的分离之痛:“我从前问过阿娘,阿娘只是说‘他很好,好到再来一次也愿意与其成昏’

  ,可为何他们还是和离。”

  李闻道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忽然他猛地一拧眉,黑眸微眯,暗藏于胸中的怒火在无声发酵。

  裴月明只觉得身旁倏地刮过一阵大风。

  之前还厌弃雨水脏污的男子,没有丝毫预兆地以身入雨,步伐惶急地朝着屋舍外面而行。

  裴月明以为是大事发生,毕竟长兄身在朝堂,曾为女皇行事,政敌必然无数,这次又仅带了五六人来这里,无疑就是最好刺杀的时机,听闻从庭州归来的路上就已经历三次刺杀,此事也早已传至洛阳,太子还命左右武卫出发随从车驾。

  她立即去向李玄表拿了两柄罗伞,迅速撑开跟上。

  但刚走到藩篱前,便见长兄的面前还站着一人,是褚娘子。

  然女子的眼中都是警戒之色,垂在身侧的右手还握着开刃的短剑,聚雨成河。

  二人都不说话。

  不知内因的裴月明率先出声。

  “长兄。”

  “褚娘子。”

  “我们先进屋舍吧。”

  褚清思不为所动。

  最后是李闻道动了怒,直接拽过她的手腕,将人带入室内避雨。

  *

  为女子送去上襦、裥裙后,裴月明将自己的居室留给二人,来到疱屋与李玄表一同准备沐浴所用的热汤。

  *

  褚清思坐在装有炭火的铜器前,湿透的黑发尽数散落,搭在肩上、垂于身后,或是有几缕碎发被徐风吹到额前。

  李闻道将其发擦干后,将沐巾随手放在旁边的几案,他扫过那柄陈于案上的短剑:“你以为我是来逼李玄表将你再次记入我陇西李氏的谱牒。”

  因为女子刚入堂上,看到李玄表即问:“请问那块玉璧在何处?”

  李玄表看了他一眼,见他并不在意此事,如何回答都不会干涉,才笑答:“尚还在仆手中。”

  至于为何言“尚”,因为在李玄表心中玉璧终有一日是会交还给自己的。

  褚清思收回悬置在炭火上的手:“既然不是,我先离开去追车马。”

  李闻道看着她那手,一言不发。

  天气严寒,双手又因执辔、握剑,长期维持着同种姿势,且在雨中奔走过久,躯体已经冰凉僵硬,手指也难以伸直,呈现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

  他突然递过一张帛书。

  褚清思抬眸看他。

  李闻道垂下青睫,喉结一滚:“褚公的《答婚书》。”

  给出帛书,意味着他再无将女子困在自己身边之物。

  褚清思用左手去接,低声道了句多谢,依旧起身要走。

  李闻道伸手抓住其腕:“我们不可以好好谈谈吗?”

  褚清思低了低头,抿着唇,闭着双眼,想要摁下心中的那些委屈,可是无用。

  骑马至陇西,共有几百里,日夜不敢停,右碗很痛,连被短剑划伤的地方也一遍遍被雨水所冲刷,两只手不能伸直也很丑。

  有太多委屈,这些都变成她的高声质问:“是我不想与你谈吗?是我不想与你说话吗?是我不想与你解释那夜的事情吗?分明是你...”

  她竭力控制着波动的情绪:“是阿兄你不理我。”

  看着旧伤复发的右腕,想到巫医所言,褚清思落下无力的眼泪:“可是阿兄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再与你彼此置气到六年不言不语,我们皆不再是昔年的少年郎君及小娘子,六年...那是一段很长的岁月,你我都损耗不起。”

  李闻道善于辩论,因此褚清思也擅长。

  但偏偏他们二人皆非善于争辩的人,然争辩更多的是宣泄情绪,有时甚至无需讲理,所以很多时候两人不是沉默,便是逼着自己去接受、理解。

  李闻道逼自己去理解一个时常骗自己的爱人。

  褚清思逼自己去接受一个偏执寡言的阿兄。

  可若不爱,又为何要如此煎熬自己。

  李闻道用大掌一遍遍地抚平其弯曲不直的手指,试图用自己的温度使其不再那么僵硬。

  “那泱泱呢?”

  “你心中藏了那么多事,不会觉得累吗。”

  “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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