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诚言看着尤未心痛的样子,也忍不住落泪。
他想去抱抱她,可却不能走近,因为他现在已经从她最爱的人,变成了她此刻最恨的人:“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已经很久不想当年的事了,但一旦想起来,那些残留在心里的痛苦还是这么清晰:“一开始,好像只是因为他们都逼我接受和解。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但我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服气。为什么呢?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救了那个该死的东西,他们却劝我去求得他的原谅,凭什么,我做了好事也没有好报?”
“再接下来,是你妈妈离开念诚以后,我感觉什么都变了。我们四个人在念诚创立时的时候都说好了,念诚,是为了帮助所有有需要的人争取公平与正义,让每个人得到他们应得到的公道才建立的地方。”
“所以在创办念诚之初,我们还同时开启了‘申冤者计划’。只要是符合标准的,觉得案子被误判的申请人,我们都会为他们无偿提供法律援助和资助,通过帮助他们申请再审等手段,洗脱他们所受的冤屈。”
他现在回想那些,还是觉得难过:“可为什么,当初说好的,却都变了?先是你妈妈离开,后来是王永遒执意要把念诚转向综合性业务所,再然后……他像疯了一样,把‘申冤者计划’也喊停了。”
“我和他吵过很多次,但什么用也没有……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对的,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杜诚言现在仍然接受不了,“包括你师父、你妈妈,没有一个人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理想,就因为‘申冤者计划’的开销太大,所里已经负担不起了,他们都说,必须要停下来了。”
“如果我当初能有钱一点就好了,那么‘申冤者计划’当时就还能继续……”他有些惋惜,但又很快自我否定,“不,也不是因为钱的事。而是王永遒这个王八犊子,这个胆小鬼怕惹火上身!”
“他王永遒是什么样的出身?人家是王阳明的后代,连念诚的名字用的也是王阳明的名句——‘一念开明,反身而诚’,时刻提醒大家,他们王家家世煊赫,祖祖辈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人脉和关系遍布整个司法界。”
他讽刺地笑了:“他不想让他们王家得罪人,就随意找了一个借口,说是因为没有钱才停了‘申冤者计划’,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真的,我还到处去找人筹钱,你说我傻不傻?”
尤未默然地看着杜诚言,心里对他的怒意与痛苦忽然减淡了。
因为他的愤怒和痛苦,看上去也是那么真实:“等我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了这一切,我难过、愤恨、也痛不欲生。我也想过报复他,就那么小小的一下,让我泄泄愤就好。不过就是想一想,想一想而已。”
“想又不犯法,所以我就拼命想,但我从没想把我的想象变成事实,真的对他做什么。直到……直到遇上那个魔鬼一样的阿忘。”
“在你们接了向思思的案子以后,他找上了我,问我要不要跟他们合作。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想报复王永遒的,他好像很能看穿我的心思。我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的,但是……”杜诚言表现得很后悔,但什么都晚了,“但是他是个魔鬼,已经把我心里的欲望都勾出来了,我好像……好像根本没办法拒绝他的邀请。”
“我知道以王家的地位,我做什么也撼动不了王永遒的,所以我只能在其他地方下手。”回忆那时发生的一切,杜诚言也无法正视自己,但也挽回不了了,“但我没想过,你师父会因为向思思的案子,干脆直接离开念诚,重起炉灶……我当时只是想让念诚的名誉受损,才选择用她来向王永遒复仇……”
“也因为,你知道王律一直深爱着她。”尤未将他没有提到的另一层原因说出来,“你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最痛苦。”
“不,”他流着泪否认,“尾巴,我从没想过要害死你师父……我以为最多只是会让她被判刑……”
“被判刑的律师还能再当律师吗?”尤未愤怒地质问他,“就算她活下来,她也不能干她最爱的事情了,这和杀死她有什么分别?!”
“还有我妈妈,如果不是因为我师父,她也不会这么快离开。”她心痛得开始抽搐,“还有我师姐……如果当初不是你把沈灵云推荐给我师姐,沈灵云就没办法了解她的行踪和调查进度,就没机会对她下手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杜诚言潸然
泪下,不断和她道歉,“是沈灵云威胁我,如果我不把她介绍给玉澄当她的心理医生,她就会把我做的一切告诉你们……我那个时候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所以我才、我才……”
他说不下去了,长叹一声。
“因为我,害得你和玉澄吃了这么多苦,我知道我满身罪孽,再也回不了了头了,所以我……我想要一个了断。”他在泪水中,满怀希望地看向尤未,“尾巴,时间不多了,接下来,你什么都别说了,你听我说。”
第193章 最后一案「27」【栖城,2025】……
“薛心玫的死,并不是丛千斐造成的,丛千斐只是被设计的一环。”他语速忽然变快,只怕来不及告诉尤未,“因为他们当年很想和你爸爸建立关系,但却遭到了你爸爸的拒绝,他们就想要报复你爸爸。”
“而那个时候,沈灵云在把孟秋荷、赵小霜和薛心玫送回去之后,也在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在发现薛心玫联系上玉澄,得知她要把这个手机交给玉澄之后,他们慌了,决定在薛心玫见到玉澄之前,就将她灭口。”
“正好这两个事撞到了一起,他们决定一石二鸟,先迷晕薛心玫,然后再派人组一个饭局,接近丛千斐,在饭局上不断灌丛千斐酒。等丛千斐喝醉了之后,他们就守在他必经的路上,把已经被弄晕的薛心玫推向他的车,造成是丛千斐酒驾撞死她的假象。”
尤未震惊不已,没料到丛千斐的肇事案竟然还会有这样的隐情。
可她也没时间消化这件事,因为杜诚言想说的还有很多:“你在之前的案子里,没做到绝对的干净,给沈灵云留下了把柄。她会抓住你的失误,用像当年一样的方式再次诬陷你。他们计划在今夜动手,警察应该已经收到了举报,在来的路上了。”
“但你还有翻盘的机会,因为我已经把他们的罪证整理好了,只要你把这些交给警察,你就能脱身了。”杜诚言罩住她的肩膀,一次性和她交代清楚,“薛心玫手机里的录像和照片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我还有很多很多,都已经整理好了。只要有这些,你的胜算会大很多。”
“如果你想要这些,你要先帮我做一件简单的事。”他的神情突然亢奋起来,好像这是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非常非常简单,你只要点点头,我现在立刻就会去死。我已经写好了遗嘱,也准备好了一切,看上去只会像是一场意外,不会有人怀疑什么的。等我死了以后,这些证据就全都是你的了。”
“你是不是疯了!”她不敢想象他脑子装的到底是什么,奋力推开他,“你要寻死,你就自己动手,为什么要牵扯上那些证据!为什么要来考验我!”
“我不是在考验你,而是你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了。”杜诚言步向了书架,看着琳琅满目的图书,忽然问她,“你知道‘正义’这个词,最初来源于哪里?”
尤未愣然地回答:“《荀子》,‘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
“俗人者也。”杜诚言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但这世界上,就是俗人者居多。用法律来约束所有人,只有真正有道德和良知的人才会受伤。所以公平与正义,也变得像个笑话,因为没有良知的人早就找到了漏洞,并且能利用漏洞,得到他们想要的。”
“笑话?”她激动地驳斥,“你不能因为你现在不相信了,就说这是个笑话。”
“如果不是笑话,那为什么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而无罪者却要被栽赃成凶手,为什么又会有向思思的存在?”他的笑声越来越凄凉,“当我们站在庭上,我们多像一个小丑,可以被忽略,也可以被左右为难、联手作弄,谁也不会把我们当回事。可我们每走一步却都像如履薄冰,说好的规则说变就变,简单的走访取证都会被说成触犯‘律师伪证罪’,有时候甚至还要遭遇当事人的背刺!”
“公平与正义,本就和我们本就无关。我们只是这个游戏里并不关键的一环,只是为了让游戏能继续运营下去而存在的路人甲。”杜诚言眼里渐渐黯淡无光,“如果这场游戏本来就是不公平的,那还有什么继续的意义?我们还不如回到最初,像动物一样,遵循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优胜劣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才是最公平的。”
尤未突感到彻骨的寒意,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杜诚言了:“你不会觉得沈灵云他们做得没有错吧……那你为什么还要保留这些证据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