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在自然法则里,他们确实没有错,欺凌弱者、伤害弱者、利用弱者,这就是强者争取胜利的姿态。他们很可恶,但我也欣赏他们。”
杜诚言眼神里的悔意逐渐消失,转而变成了一种从容和淡然:“你可能还没搞清楚,这些证据,不是因为我想让他们接受惩罚,才留给你的。而是我想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强者。只要你放下道德、放下良知,放下这些所谓的公平和正义对你的束缚,你就能像他们一样,成为一个顺应天道的强者!”
“我明白得太晚了,尾巴,可你还有时间。”杜诚言卷起他的衣袖,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痕,喃喃自语,“如果在救了那个狗东西,被火烫伤的时候,我就能明白这一点,就好了。”
“尾巴,成为强者吧,只有强者才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我知道你想要赢,那就杀了我。”他好像已经着魔了,箍紧尤未的肩膀,逼迫她直视他,“我不介意用我的死来成就你,在你妈妈走了之后,我也早就不想活了。是因为你,我才留到现在。让你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尤未摆脱开他,现在对他只有愤然:“所以在你眼里,那些女孩都不算什么,被这样欺凌,也只是她们活该而已?”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这就是弱者的命运。你一直想帮她们,可命运本来就是摆脱不了的。就算你救了她们,还会有更多的她们,在你所不知的角落里遭受欺凌。可你和她们不一样,你生来就是可以当强者的。你应该成为强者,而不是把你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
尤未百感交集,很难形容心里的感受。
她缄默地望着这个陌生的杜诚言,半晌无言后,突然转身走向书架,和他拉开距离:“我记得,当时我执意要去司
考,想当律师,我妈不同意,还是你支持的我。”
“我支持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干成一切你想干的事情,”杜诚言看着她,直言不讳,“但有些事,你真的做了,就知道其实也没意义。向思思的案子,带来的痛苦,应该远比你得到的成就感多吧?”
“是的,”她同意,“但在那之前,我一直很快乐,也很满足。你说过的那些情况,其实我都遇到过,但我不觉得公平和正义都只是一个幌子,也从不觉得我们只是游戏里的路人甲。如果不是妈妈离开了,我当时一直是想要坚持的,也不会注销律师证跑去英国。你知道为什么吗?”
杜诚言怔然,她却也拉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她因为去劝解苗若凡而坠楼所留下的伤痕,和他手上同样的伤痕:“因为……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后悔的。”
杜诚言猛地震颤了一下,惊讶得无法思考尤未是什么意思:“什么?”
“我只知道你难过,却以为你从来没有因为救下那个人而后悔,也没有因为在念诚的那些日子后悔过。”尤未指指他的书房,“我小时候来这里,你什么都肯让我碰,让我玩,唯独不肯让我玩放在里面的锦旗,因为那些都是你帮助过的当事人送你的。”
杜诚言感到他的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蓦然无语,只有泪水盈眶。
“如果能留在小时候多好……那时候,最喜欢听你讲《福尔摩斯》,听你读到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一起掉下悬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这次真要死定了。但最后却是,”她长长停顿了一下,“死而复生。”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尖锐的警笛声朝着他们的方向传来。
如杜诚言所说,沈灵云已经开始了她的计划,这应该就是冲她来的。
她听着警笛声,突然转向怔愣的杜诚言,向他笑了:“就算这是一场游戏,也不会因为你厌倦了就结束。就像柯南道尔再厌倦把故事写下去,已经写到了《最后一案》,也终究杀不死福尔摩斯。”
她猝不及防地掏出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牛排刀,杜诚言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更不知道她要用刀来干什么,不由慌张:“尾巴,你要干什么……”
“我不会选择杀死你,因为我知道,你不并是想让我成为所谓的强者,而只是想找到你的同类,这样,你就可以证明你并没有错,证明所有人最终都会为了自己的欲望妥协。”尤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告诉他,“可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
“而我也会向你证明,她们不是弱者。她们,是在努力顽强生活的人。所以伤害她们的人,可耻、可恶、可恨!”
她右手正握着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手,使劲贯穿了她的手掌,却没有停下来,而是让刀尖继续往下,直至刺中了她的左肩,她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如果这世界上,还有更多我无法触及到的她们,那也会有更多的我。只要这个游戏一天不结束,我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赌上我们的一切,奉陪到底。”
杜诚言看着鲜血一点一点从她的手上、肩上慢慢溢出,大脑一片空白,惊恐万分,只想要大叫出来。
可尤未却比他先一步叫了出来。
她握着刀柄,踉跄地推门而出,向着已经开到门口的警车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快救救我!他、他要杀我!”
第194章 归来记「1」【栖城,2025】第三……
在虞梦阳的案子结案时,高巍薇写完审查终结报告后,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
不是因为案子在庭审时闹出的风波,让他们发现真正的犯罪嫌疑人另有其人,而是因为她突然有一种预感,感到她会和尤未,这个揭发这一切的人,第三次相遇。
她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因为泯城的那件著名的杀人放火案,凶手向思思当时只是一个15岁的女孩,却在接连杀害了三人后,纵火烧屋,其恶劣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高巍薇那时还是泯城市人民检察院的新秀,协助师父况思博一起办理了这起案件。他们所在的第一检察部,也是未成年人检察部,平时也主要负责“未检”工作,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和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就是他们职责范围内的。
因为案子的热度很大,院里对这个案子格外关注,特意钦点了已是检察部主任的况思博带着高巍薇,和另一个检察官一起办理此案。
起先,他们对向思思是否有能力接连杀害三人抱有怀疑。
但况思博经验老道,已经接触过大大小小的案例,认为这种可能性理论上确实是存在的,因为之前他也侦办过类似的案件,有一位16岁的少女因为父母控制欲过强,最后在盛怒之下接连捅死了父母,酿成了惨祸。
而根据尸检报告来看,向思思的母亲毛小霞在案发前已经被向思思下毒杀死。所以在起火前,向思思需要对付的只有高昊和尔苼。
他们经过调查,了解到她和高昊、尔苼可能存在情感纠纷,经过现场模拟,和侦查机关一致认为,向思思是出于嫉妒,趁二人不备,用油画刮刀打晕了两人后持续击打杀死了两人,再进行放火,毁尸灭迹。
向思思在案件的侦办中,始终一言不发,让他们认为是她良心发现产生的愧疚,更加证实了他们的观点。
此外,种种证据都指向了向思思,也没有线索表明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他们都认为,证据链已经可以形成闭环,证明向思思就是凶手。
正当他们以为案子就会沿着这个方向顺利进展下去时,秦惟馨却横空出现了。
在她担任了向思思的辩护人后,她为向思思极力申辩,认为没有证据链存在漏洞,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向毛小霞下药的就是向思思,也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向思思、尔苼和高昊的三角关系,以及是不是向思思对另外二人动的手,这也尚需要证明,不能武断证明。
高巍薇以前遇到过非常胡搅蛮缠的刑事律师,她清楚很多律师喜欢硬往这些热点案件上蹭,因为即使打不赢,也能让他们名声大噪。
她骨子里,本就对秦惟馨抱有一种成见。
而这种成见,在秦惟馨当庭被路雅珍指认她贿赂路雅珍做伪证时,她很快便坐实了她的成见,认为秦惟馨只不过是为了哗众取宠,吸引热度,才硬要为向思思无罪辩护。
而也是在那一次的庭审里,她第一次遇见了丛未。
当秦惟馨被路雅珍当庭指认做伪证时,丛未和宗玉澄都不敢置信。
而当秦惟馨因此被逮捕时,丛未再也坐不住了,竟然直接闯去检察院找她和况思博。
保安拦着她不让进,她竟然直接坐在门口蹲守着他们。
2015年初的雪下得很大,高巍薇以为她会迎难而退的,可是她竟然在漫天大雪里,不吃不喝地守在门口。
最后她还是没有见到他们,因为秦惟馨在取保候审时由于被不断骚扰而心脏病发。
丛未再也顾不得蹲守他们,立即冲向秦惟馨所在的医院。
可因为好久没吃东西,雪地又滑,她一下就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而那时,高巍薇正好下班,开车经过了丛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