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轲匆匆赶来,说已经解决清了,问他要不要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走。
齐隐说不出话来,双手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他盯着面前的佛像,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亲手杀了刘湘玉。
在他刚刚跪完三千台阶,无比虔诚的为刘湘玉祈福消灾的时候,她被自己杀死了。
齐隐再未拜过神佛。
他沉默的回到宫中,比起之前来话又少了许多,齐隐晚上依旧睡不着,他有时回想,刘湘玉是不是不曾出现过。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总会牵连刘湘玉。
刘湘玉已经在他手上死了两次了。
又三年过去,齐隐11岁。
刘湘玉是在一个夜晚出现的,她坐在齐隐殿外的青石凳上,安静的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齐隐看着她的背影,并未上前。
“齐隐,好久不见。”
刘湘玉冲他打招呼。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年后。”
齐隐点点头,问她:“为什么你每一次都能精准的出现在我身边?”
“不知道。”
一夜无眠,他们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坐了一整晚。
“齐隐,我要走了。”
“吃完早饭再走吧。”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原本他也想让刘湘玉离自己远点的。
刘湘玉笑眯眯的点头,刚拿起一块芙蓉糕旁边就伸出了一只手,她将手中的糕点递给齐隐,又从他的手里顺走了一个包子。
“就当我们换着吃了。”刘湘玉咬了口包子,一脸的满足。
“这芙蓉糕好
吃……“齐隐话未说完,忽的脸色大变。
刘湘玉捂着肚子,口中不停呕血,她紧紧抓住齐隐的衣袖,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是吐出一口血。
尽管太医已经极力赶来,可刘湘玉还是死了。
齐隐的眼神有些迷茫空洞,他拿过刘湘玉吃剩的那个包子,有些怔然地往嘴里送。
太医见状连忙抢夺过去,跪在地上直磕头,吓了一身冷汗出来,说那包子里有剧毒。
谁想害他?
齐隐不知道,这件事引得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半晌有些后怕地拍了拍齐隐的肩膀,感叹道:“还好你吉人自有天相,连着三次都能化险为夷,肯定是有神灵在保护你。”
不是的。
保护他的是刘湘玉。
齐隐已经不再盼望和刘湘玉见面了,他不敢想下次再见,刘湘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在他面前。
鸿熹23年,惊蛰,刘湘玉再次出现。
齐隐长大了,可她跟五岁那年初见没有任何区别。她不记得以前的事,看到齐隐后依然给她打了个招呼,只是神情比起上次冷淡了许多。
她掏出一把匕首,直接对齐隐说:“我不想杀你,你来杀了我。”
齐隐的眼皮抖了抖,祈求道:“我不想你死。”
“但你若不杀我,我就会杀了你,齐隐,我已经杀你几十次了。”
齐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晦涩:“我不知道。”
刘湘玉便不说话了,她收回匕首目光冷淡的看向天空,不知道是在问谁:“好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安静的掉眼泪,面色无悲无喜,像个没有感情的陶瓷娃娃,可为什么哭泣,齐隐不懂。
这一次的刘湘玉很疯狂,她执拗的叫齐隐杀了自己,说自己会害了他,她将匕首塞进齐隐的手里。
争执声很大,吸引了暗卫的主意。
在看到刘湘玉手中的凶器时,一道银色的光亮闪过齐隐的眼睛,他大喊不要,可还是晚了一步。
刘湘玉这次死在了他的暗卫手下。
齐隐怪不了任何人,他沉默着替刘湘玉收敛尸体,熟练的有些麻木,他依旧哭不出来,甚至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会因为刘湘玉的死亡而感到恐惧。
他会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刘湘玉总会出现的不是吗?
那些惊心动魄,饮泣吞声的悲哀恍若只是一场久远的梦境,齐隐逐渐将自己抽离出来,如旁观者那样审视着局中人。
他猛然惊觉自己在向命运妥协。
刘湘玉哀求着自己杀了她,她哭着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齐隐不懂他的痛苦,正如她也不懂自己的痛苦。
还要杀她几次?
齐隐想抓住她质问一番,一次不够,两次不够,三次不够,还要再来几次?
一百次够不够,一千次够不够?
让自己的双手都染上了刘湘玉的鲜血够不够?
她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下次再见,他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杀掉刘湘玉,一次复一次,百次千回,齐隐总会习惯的。
这样可怕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刘湘玉再次回来的那天。
鸿熹26年,齐隐17岁。
刘湘玉依旧出现的猝不及防,齐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呆愣的看着刘湘玉,身上却犹如压了千斤顶一样寸步难行。
齐隐第一时间是想逃跑。
可这不对劲。
他原以为那些自己会放下,但时至今日,他依旧害怕。
齐隐在害怕命运。
彼树无情欲可忍,无耳目可阖,然犹枯槁朽蠹,人虽欲爱养,何能使不衰。
五岁那年,齐隐借口想要刘湘玉脖子上的那颗狼牙项链而使她死在了狼爪下。
八岁那年,齐隐将自己的狼牙项链赠与她,刘湘玉不告而别。
齐隐跪完三千台阶,在佛祖面前为她求平安,讽刺的是,刘湘玉死在了佛前,是齐隐亲手杀了她。
十一岁那年,刘湘玉来跟他好好告别,又因分开前误食了他手中被下了毒的包子,当场身亡。
父皇听闻此事后在他宫中安插了暗卫保护他。
十四岁那年,刘湘玉鲁莽出现,与他争执不停间被当成刺客,死在保护他的暗卫刀下。
未来的自己做了什么齐隐并不知道。
可万事皆有因果,他便是那个因,刘湘玉承受的便是那个恶果。
他们在一起也不行,分开也不行。
刘湘玉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日子过的好不快活,轻松惬意的显然有些得意忘形。
只是偶尔还会想起齐璟,不知道自己走后他怎么样了。
一个孤苦无依的小瞎子该怎么活呢?
想到这里,刘湘玉顿觉手中的桃子不香了,她长长叹了口气,没注意到身后的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叹气做什么?”齐隐突然出声,将她吓了一跳。
“你不躲我了?”
刘湘玉出声,好奇地去看他手里的衣服,问道:“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嗯,明日宫宴,你穿这件衣服可好?”
第141章 日记(二十一)“你愿意嫁给我吗?”……
刘湘玉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她对这些一向不在意,还不如想着明日宫宴上吃点什么好。
次日,等刘湘玉到了才知道这场宫宴原来还是齐隐的生辰宴。
她站在齐隐身后,戳了戳他的肩膀,悄悄从他手里顺走一颗葡萄,冲他小声道:“生辰快乐啊齐隐。”
齐隐笑着说谢谢。
酒过三巡,方才点到正题,她跟着齐隐四处寒暄,转了几圈后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了花丛里,有些飘飘然。
“嘶,弟弟啊,我瞧着你这身边的侍女有些眼熟。”
谈话间,大皇子拧眉看着她,似乎是在回忆自己在哪见过她。齐隐不动声色的挡住刘湘玉,语气冷淡:“大哥许是看错了。”
“我记起来了!她长得好像你小时候的那个女伴读!就是那个杀了狼的女子!”
大皇子激动的一拍掌,大嗓门一喊,引来了所有人的主意。
皇帝皱着眉,神色不明的看了眼齐隐。
刘湘玉不懂其中的暗流涌动,但看他们的反应也能猜到自己之前同他们见过。
她欠身行礼,道:“许是大皇子记错了。”
“不可能记错,你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刘湘玉硬着头皮说:“也许就是巧合吧。”
大皇子哈哈大笑了两声,也道世间竟有这么像的两个人,话里话外都在说齐隐有本事,居然让他找了个这么像的。
刘湘玉没听懂他的意思,她有心多问几句,可眼下的局面实在不妥,若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谁知道大皇子还会说出什么没头脑的话。
索性她干巴巴的赔笑,保持安静。
齐隐应当是与他这个大哥不对付,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就叫他不敢再多言,刘湘玉忽然被他握住了手,朝着皇帝走去。
心中警铃大作,刘湘玉直觉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她用力挣了挣,却被齐隐握得更紧。
在刘湘玉的印象里,齐隐少有如此强势的时候,她老实跟在他身后,被上百双眼睛注视着,内心有些尴尬地想逃离这个地方。
齐隐扑通一声跪下,刘湘玉有些茫然,慢半拍的跟着一起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