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首美术馆盛吟已经很久没过来了。
这个星期,盛吟已经回拍卖行恢复了以往的工作日常。
待着闲着有时也会焦虑,白天攒着,夜里就会出来。
只是冬季还没结束,离业界春拍也还有大半年。江予池对此还开玩笑说盛吟是给他也一并带来了工作压力,盛吟直接就翻了一眼回去给江予池。
回到工作里去也好,免得江予池有时闲着就想往她这儿跑。
江予池还不知道,盛吟那隔壁的新邻居是谁。
上个星期,盛吟从北环大道回来。都已经十点了,江予池还和唐乐年带了宵夜来她这。
:
那会盛吟没看到信息,听到有人敲门时,还以为是沈敛止。
随他敲了好一会的门,再打开门时,盛吟还有些没好气。
结果是江予池笑着站在她门前。
应该是感知到陌生人,隔着老远的廊道和房门板,盛吟还能听到方糖吠得很大声。
一同听到了吠声的江予池有些微诧,说起这新邻居竟然养狗。
眼见江予池笑着还想带着多一份的宵夜去敲沈敛止的门。
也不是心虚,但盛吟还是赶在唐乐年具体铺开描述邻居之前,提前拦下了江予池,“是养了狗,脾气看着不太好,这么晚了还是别去打扰别人。”
听了盛吟的话,江予池点点头,说着改天有机会再认识。
江予池都不知道,他和她这邻居老早前都认识了,还改天。
反正不知道,盛吟还是松了口气,她就当没那回事。
那一晚,盛吟照常做了梦,梦里依旧有医院里的尖厉声和她的爸爸。
只是这次的梦里多了她和沈敛止之间旧日的那道裂缝。
所以其实就算她和沈敛止真得重新认识,那道裂缝也很难自发愈合。就连梦里,那道裂缝都要出现,来敲打她,提醒她。
次日盛吟就决定让自己忙碌些,索性就直接回去工作,找些事做。
并避开沈敛止。
“最近工作忙吗?”
盛吟呼出的那口气让一旁的裴晚南侧目,她笑着问盛吟。
她们已经走到离馆门口最近的一副画前。
这次展出的是巡展到G市的现当代开创性画作,多数是艺术史上国内外出名的大师作品,体量大且规格高。
有些画作其实盛吟之前就已经看过。
盛吟看着眼前这副详悉的画出神,裴晚南看着盛吟。
裴晚南的声音很轻,关怀地响在盛吟耳畔旁侧。
带着盛吟的眼睛从画中扭曲的线条挪开,盛吟摇头轻声应着,“不忙的。”
“那就好。”
在展出馆厅这种熟悉的环境里,走着说着,盛吟的思绪和心情渐渐也变得懒软了一些。
馆内的光线也很明亮,这种状态下的盛吟很是放松,她和裴晚南边走边低声说论着画作。
偶尔有人像是认识那样,跟盛吟她们热络打招呼,双方便互问了声好。
裴晚南笑着问起盛吟,“回来后的这段时间,适应得怎么样?”
但也许是因为本来睡眠就不好,回来之后,时差倒不倒的,盛吟也没能真切地感受出来。
裴晚南听着盛吟说没什么异样,也就笑着点点头。
“不过,这些天,我遇到了一个——”盛吟犹疑地说着,“朋友。”
裴晚南的脚步停下,站在一幅轻和色彩的画作前。
没插话,裴晚南耐心地站在那。
裴晚南的双手姿态和顺地闲放在兜里,是很让人觉得松缓安全的姿态,她在静静地等着盛吟继续说下去。
只是盛吟说完那句话,像是想了想,又不知道怎么再继续往下说。
“这个朋友,是你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提到的那个朋友吗?”裴晚南细细想着,试图引导。
那是盛吟陪庄奶奶去医院的那天晚上。
盛吟爸爸不在之后,盛吟就再也很难控制自己的心理。
医院成了盛吟潜意识里的封禁,她十分抗拒去医院。看到穿着蓝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会有剧烈的心慌。
在急诊楼门前的长椅上坐着,已经是盛吟能忍受的最大限度。
裴晚南在听到盛吟说在急诊楼前时,亦是觉得这是盛吟难得的一个积极信号。
那个从医院回来的晚上,盛吟蜷在被窝里,拨了一通电话给裴晚南。
盛吟捏着被角,和裴晚南说了发生的事后,又委婉地和裴晚南说着,自己和一个朋友的关系交恶。但是自己和这个恶劣的朋友又说好了,不再和过去过不去。
裴晚南在通话里温和轻柔地对盛吟肯定,“从零构建关系框架,你内心深处当时应该是判断,自己能够做到。”
只是真正将将面对时,盛吟又开始犹疑。
所以才导致第二天的凌晨,盛吟反悔地从床上爬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就想从那里逃开,恰好被守在那的沈敛止拦了个正着。
裴晚南在那天晚上已经了解盛吟的许多疑问。
现在盛吟再讲起她的朋友,裴晚南就猜想,这应该是同一个朋友。
果不其然,裴晚南看到盛吟点了点头。
裴晚南转眼和煦地看着盛吟,“那现在和这个朋友,相处得如何?”
“不好。”盛吟想也没想地就回答了。
话说出口,盛吟又觉得自己描述得有些潦草。仔细说来,她和沈敛止现在的关系,“也不是之前刚见面时的那样想吵架。”
“其实我们之间也已经没什么别的关系,我就是,应该有点不太想见到他。”
一看到沈敛止,盛吟就总觉得,某些不安在翻涌。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可能不见面,会让自己觉得更安定。
两人之间已经没什么关系,不想见到对方。
这样的说辞,无独有偶,裴晚南也曾在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过。
那个人曾在裴晚南面前反复提起同样的想法。
只不过他说的时间点,是过去。上次他再来找裴晚南,已经是完全相反的态度了。
“你用了‘应该’这个词,那我可以理解为,你自己也是不确定自己的这个想法,对吗。”
裴晚南从盛吟的话语中抽取出了盛吟的存疑。
心理治疗咨询只是引导帮助,从不会直接帮忙做决定。
聊过之后,得到盛吟的隐藏讯息,裴晚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这次你回来是一个不同于之前的契机。你回来,是因为有要回来的理由。就像你说过的,你妈妈。但不管是事还是人,它们肯定对你很重要。”
“心里的精神内核包括许多方面,从零构建人际关系,也是影响很深的其中一种。”
“在这次的契机里,我们要不要试一试,在你觉得可以接受的前提下,让它们都慢慢过去。如果你觉得很难,那就停止,我们再继续聊聊。”
潺潺流水的柔声说着,盛吟安静地听着。
走过天青色灰的一楼展厅,沿着旋转楼梯往上,她们走到了馆内的较里面。
这层是蓝白的墙砖展厅,抬头看着顶部悬在半空的瓦片轻盈自在,光线更加延向明亮。
裴晚南带着身后慢吞吞走着的盛吟,两人伫步停在了一幅抽象艺术先导的画前。
浓郁明亮的白蓝、绿色的画布,上面却还有灰暗的赭石和黑色。
那是康纳罗基的画作。
盛吟也鉴赏过康纳罗基的其它十几幅画作。
就如同康纳罗基的自传里说的,他描述过他的色彩记忆,有很大部分是源自他反复描述的梦境。
从康纳罗基的这画作来看,显然这不是多愉快的梦境。
一整座的墓园。
画作里浓郁的色彩,怎么化也都化不开。
她们站在这幅画前的时间是最长的,长到裴晚南还是问出了长久以往都试图知道的那个问题,“阿吟,最近的睡眠时间里,你都看到些什么。”
或者说,梦到了什么。
拿着牙白贝雷帽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
盛吟应该说实话,但盛吟觉得她不能说实话。往日的鲜活笑语,全在那段时间里。
抓着牙白贝雷帽的手指骨有些发白,盛吟清醒回答裴晚南,“没看到什么。”
盛吟移开了视线。
这幅画为今日的观展划下句点。
裴晚南和盛吟走回到美术馆门口。现在天还早,桥上桥下还站着许多人,声音要比馆内要嘈杂很多。
今天裴晚南的日程就来观展,也没准备再去哪。
“那我送老师回去。”盛吟今天开了车,工作日自己开车有时更方便些。
只是盛吟太久没开车,半个小时车程的路,她能多用上一小时。
出了美术馆的盛吟随手将贝雷帽戴回去。
温蔼地看着还未落下的太阳光映在盛吟瓷白的皮肤上,裴晚南伸手把盛吟的贝雷帽扶好。她笑说,“棠语也在这附近,她送我回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