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赶紧发出嘘声,随手扎了一束花塞进姑娘的怀里,飞速地道:“多谢姑娘保守秘密,一点薄礼!”
幽暗烛火,潮湿的冷气。黑灰色的牢狱。
高高的窗户外头透了一丝光进来,正打在地上缓缓流淌的一滩鲜红上,娇艳欲滴的血。
楚檀笑捂着肋骨,无神地看着那滩血越流越远。
他闭了闭眼。
牢狱的大门开了,伴随着一阵阵的吱呀声。楚檀笑却毫无反应。
陆时一走进来,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快步上前探楚檀笑的鼻息。
他朝着身后怒吼:“只是让你们折磨他,不是要你们真伤他性命!一度春华还在他手上,你们下手没个分寸吗?该死!该死!”
开门的两个男人只得忙不迭赔罪。
“把他好生看管着,务必让他恢复健康。”扔下这一句话,陆时一往外走。
楚檀笑睁开一只眼,微弱地“哎哟哎哟”叫了几声:“这牢狱又冷又湿,我的伤口受寒恶化,估计是好不了了!”他长叹一声。
陆时一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檀笑:“我那里居住条件甚好,那便让楚候爷与我同住,怎么样?候爷不嫌弃吧?”
楚檀笑闭上眼,虚弱地点点头。
大殿里,楚檀笑顿感浑身腰酸背疼:“锤锤这里……那里……啧,蠢货,别那么用力。”
“你们再不好好伺候我,小心我一命呜呼,留着一度春华的空壳子给你们。”
陆时一冷眼看着一群人围着楚檀笑手忙脚乱,恨得牙痒痒:“楚候爷,您……什么时候能好?”
楚檀笑闭着眼,好半天才问道:“嗯?你说什么?”
没等陆时一重复,他便又骂道:“你这蠢货,把我伤口上的药给蹭掉了!不知道我这伤口多严重吗?”
陆时一将那失手的男人一脚踹在地上:“让你好好伺候候爷,你还敢打小差。”
那人蹲在地上,满脸委屈:“候爷又好吃又好喝,还要捶背揉肩,都快养成祖宗了。”
陆时一咽了咽口水,暗暗瞪了楚檀笑一眼。
楚檀笑又“哎哟哎哟”怪叫起来。
人们一拥而上:“又怎么了?”
“我一想,我这脑袋上空空荡荡的,非得簪花戴玉的才好啊。”
陆时一冷哼:“大男人要往脑袋上戴什么,你别无理取闹。”
楚檀笑捂着心口:“嘶——好疼,郎中都说了要让我心情舒畅才能疏通五内淤堵,可我怎么听着你们今日所言,字字句句都踩在我心上让我疼呢?若我不小心一命归西……”
陆时一跺了跺脚:“去,去找些花儿玉儿来。”
楚檀笑跟在后头补充:“要悬崖边上的,生得最娇艳的木槿花。”
圆滚滚的、如玉、如凝脂,对着光看,微微透光,泛着轻微的油光,鲜黄的,热腾腾冒着气儿,鲜香的肉味混着淡淡的小麦香飘过来。
野蔓咽着口水。
她的对面,两个男人,一人举着个包子,疑惑道:“你是说,你算命不要钱,只要食物?”
野蔓点点头。
两男人互相对视一眼:“挺新奇啊,真没听过。你能算出哪些呢?”
野蔓信誓旦旦:“我能带你们见到你们生命中所能见的最尊贵之人。到时候你们只要上上心,巴结巴结,此后一生福禄不尽、衣食无忧。”
此话说得两人欣喜若狂:“好,好啊!”忙不迭把包子递过去。
野蔓狼吞虎咽。
俩男人盯着看了许久,忍不住催促道:“道人,你不是说了给我们看贵人吗,啥时候给看啊?”
野蔓只顾吃,还抽空对二人做了个手势让安心。
终于吃饱喝足,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啊——饱了,多谢。”
“喂喂喂,贵人,贵人啊?”
野蔓一听,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什么?”
野蔓笃定地点点头:“就是我。你们要知道,我曾经可率领千军万马,一路北上,攻进……”
“骗子!”俩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满口胡言,我打死你!”
野蔓不紧不慢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顺手拿起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一溜烟儿跑远了。
身后男人穷追不舍。
野蔓路遇一座宅子,她低下身子,从狗洞那里爬了进去。
两男人追到这里来,很是犹豫:“你钻进去吧。”
“不,你钻。”
“我不钻。”
“你不是被骗了?”
“你也被骗了。”
“一起钻。”
“三,二,一,哎哟!”他们头碰头撞在了一起。
二人犹豫交谈过程中,野蔓早已将洞口堵上。
他二人焦头烂额地乱叫:“该死!”
“该死!”
哗啦一声,摊子被掀翻。红的、黄的、白的花,完整的或稀碎的,洒了一地。
男人仍不尽兴,指着黍离的鼻子骂:“该死!你那花根本没人要,你还偏不卖给我,骗我说是什么龙阳之花,我去你的!”
黍离没有过多的反应,垂着脑袋,蹲下身来捡地上的碎花。
男人就冲上去抓她的头发:“小哑巴,你是不是哑巴啊?听得见……啊!啊!!!”
男人的手指被生生折断。
黍离松了手,睫毛闪了几下,又暗下去。日光的影子游移,打在她白得过于冷漠的脸上。
躲在一旁的官吏立刻跳出来,拿住黍离:“你这小贩,竟敢动手——带走!”
厅堂之上。
“报上名来!”
黍离抬起头,又茫然地摇摇头。
“家住何方?”
“为何来此?”
“你所卖之花从何处来?”
黍离都是摇着头不说话。
官吏狠狠敲了敲惊堂木:“荒谬,怎么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的照身贴呢?”
黍离张了张嘴:“我……我没有那个东西。”
“照身贴都没有?你果然是个黑户,竟然还敢在梁城堂而皇之地行商?来人呐,拖入死牢,等候处分!”
黍离被扶起来,左手右手分别戴上镣铐。然而她的手腕细瘦,总是从镣铐中滑下来,官吏不耐烦地咂着嘴,捣鼓半天才勉强按上去。
押送路上,黍离趁人少,同镣铐勒死了几个官吏,夺来钥匙给自己开了锁。
她心慌,跑得便更快。然而从极北苦寒之地到梁城,数月来的艰苦跋涉已让她身心俱疲,没跑几步路就摔在地上。
怀里的铜钱“咣啷”一响——她听声儿就知道,她快没钱了。
此刻她是黑户,又不许卖些什么做营生,这“钱财”二字便足以发愁。
饥肠辘辘,记不清多久没吃过饭,多日里,她早学会了在肚子的咕噜声中入睡。睡了便不饿。
几双大脚停留在她眼前。
黍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抬眼看着几位穿得同样破旧的男男女女,心中便知不妙,赶紧护住了怀里的铜钱。
可这些混混配合得极好,一人拉着黍离一只手、一直腿,令她动弹不得,直将她浑身上下搜刮了个干净。
末了吹着口哨离开。
黍离气喘吁吁地坐在原地。身上黏腻的一片汗湿。若是从前,她不挨饿、不受苦、没有为了勒死几个人而耗尽全身力气,她哪里至于被几个混混随意欺负成这样?
若是从前,若是从前。什么都绕不开从前。
好饿。好饿。
又一双脚停留在黍离跟前。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抬起头时, 却是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情绪,淡漠如冰,静静地看着她。
黍离一时不敢说话。
直到楚檀笑朝身后的人命令道:“去买点吃的过来。”
下人去了。
楚檀笑和黍离单独相处,黍离蹲在地上, 一直仰着头。可楚檀笑再也没有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街头几个小混混仍在角落探头探脑, 楚檀笑察觉了, 盯着黍离把食物吃完了方才离开。
楚檀笑身后的下人们偷偷地对着眼色。
楚檀笑仿佛浑然不觉, 往前走了几步路, 又见到几个落单的小乞丐, 他照例买了些食物, 照看着乞丐们吃下,他才离开。
把楚檀笑安置在寝宫里,那三四个小跟班脚尖挨着脚跟地挤出来,将房门上了锁,几个人再并肩朝着政殿走去。
“皇上。”
陆时一喝了口茶, 淡淡地问:“他今天又闹着要出门了?”
几个人跪在地上,摇头晃脑地答:“哪天不是这样?”
“今天出去,你们把他看好没有?”
那人想了一想,答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只一样:他今天格外有心,对路边的小乞丐啊,格外上心。”
陆时一一皱眉,手指轻轻敲在书案上:“哪个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