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路边要饭的乞丐, 他也不给钱, 专门买了点食物,看着乞丐吃完才走呢。”
“谁?男的女的?”他的声音警觉起来、急切起来,“废物!看个人都看不住!”
几个小跟班连连磕头, 大殿响起参差不齐????声:“皇上饶命啊,我们实在是没注意他喂了几个男的几个女的,这……这一条街的乞丐他都是这么喂过去的,我们只当他无聊消遣,谁知道皇上您要在意这种事啊!”
“喂了一整条街?”陆时一的声音放松下来,他软软地靠回龙椅,沉默几瞬,冷笑起来,“真是难得他发善心。”
低着头的小跟班们悄悄交换着眼神,不知道陆时一葫芦里卖什么药。
陆时一随意地点了点头:“下去吧,没你们什么事了——明天继续给我盯着,不许松懈。”
几个人屁滚尿流地退出去了。
苍劲又黑秃秃树枝崎岖地攀上黑蓝的天。一只雌鹰突然大叫一声,如一根针,划破了这昏暗夜光下的静谧。
它扇着翅膀飞走了,落下了一根羽毛。
羽毛飘飘荡荡,轻轻落在一块立着的石头上。石头上,粗粝地刻着几个字。
那是一块墓碑。
一只手轻轻拿下那根羽毛,碑前烧着红彤彤的火,把她的脸也印红了。清亮的泪,印着火光,缓缓落下来。
野蔓抿了抿嘴,一身布衣,轻轻呢喃着:“东方明……”
她凑近了,用力抱着那冰凉的墓碑。
明火忽然“砰”地一下跃起,点燃了它的衣角。野蔓大叫一声,自己那鞋子踩灭了那火。
满身黑灰。
她绕到碑后,盯着那隆起的小土包看了许久,跪在地上,用手指扒着那冻硬了的黄土。
满手的黄土,指缝里全是血。野蔓崩溃地跪下来,哭了一阵,自己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她又回来,扛着把锄头。
她一下一下地挖着,看见里面的棺木时,已气喘吁吁。
野蔓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将棺木拉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她依偎着那冰冷的身体,轻轻将棺木合上了。
最后一丝光线彻底隔绝,彻底陷入黑暗了。
又一个冰冷的冬天。
真冷啊。
黍离摩挲着自己的肩膀,远远地,看见哪里有明火。
她本能地靠近。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块墓碑,谁刚刚祭拜过这死人又离开了?黍离不清楚。
她越来越近地靠着那一点火光,越靠越近。火光却越来越小。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哭泣。一个女声,在悲戚地哭。
轻轻的、细细的哭声,微弱的哭声。越来越微弱。
有人在哭?
黍离睁开眼,四周望了望,这荒郊野岭间,只有一座孤坟。
是孤魂野鬼在哭?
黍离赶忙站起身,朝那坟墓鞠了一躬:“对不起,冒犯了。”
她匆匆离开。
那座坟墓依旧在原地。最后一点火光彻底熄灭,如一只苟延残喘的眼睛,彻底死绝了。
黍离走远了。
她急匆匆地,再也没有回头。
黍离在包子铺门口睡了一夜。她经常在早餐铺门口睡着,这样,店家开门的时候她就能醒过来,能醒得早一点,在街上的乞丐混混们开始行动之前,她就醒过来,躲起来,这样才不会被欺负。
黍离今天夜醒得很早。
包子铺的老板也对她脸熟,对着她皱皱眉:“可怜的小哑巴,这么早就出来混饭吃。”然后丢给她两个热包子。
黍离拿到了食物,要快点藏起来,快点吃完,免得被别人抢去了。
她不怕烫地,捧着热包子,对着老板匆匆鞠了三个躬。
老板摆了摆手:“快走快走,快去吃,别叫人抢去了。”
黍离赶紧跑开,躲到没人的地方,一口一个。吃得太急,哽得难受,她正慌忙地拍着胸脯。
后方有人尖声尖气地叫起来:“皇上驾到——”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敲锣打鼓。
街边的人皆跪地朝拜。
陆时一坐在大红花轿子里,满脸的矜骄。珠帘晃动,他的神情一直不变了。
黍离坐在暗处,悄悄探出头来,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那张熟悉的脸。就是他,毁了她的一切。
这个坐在轿子里的人,他一出现,她就完了,她的一切全完了!
她的时代过去了,她的族群、她的根系,全部被毁掉。野蔓、青龙、家主,她与他们,分别的分别,形同陌路的……黍离闭了闭眼,心里一阵刺痛。
形同陌路的,还不如不见。
她被放逐,永远地被放逐。
她多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个罪魁祸首。无论是谁当皇帝,黍离都不在乎。她只要过去的一切都回来。
黍离从袖子里翻出一把小刀。
“无忧。”
她的动作停住了,一时竟不敢回头。她低头看着衣衫褴褛的自己,满身灰土,散发着刚吃过的包子味,一股食物腐败的油味。
黍离又难过,又后悔。这个时候相认,真是难堪。
楚檀笑在身后,又叫了一声:“无忧。”
黍离将小刀翻回袖口里,用力地回过头。
一团耀眼的红色撞进她眼睛里。
楚檀笑穿着火红的狐狸毛,看起来真是暖和。他过得很好吧?
黍离却并不为他高兴,转身就要跑。
楚檀笑心里一惊,三两步冲上前抓住她:“跑什么,陆时一还在外头,被他撞见了,你想去死?”
手掌的温度传到黍离的手腕来。楚檀笑整个人都是火热的。
家主,他适应得很好的。
挺好,不像她。
家主彻底属于这个新世界了。
不像她。
他不能再属于自己了。黍离悲哀地想。
她轻轻挥掉楚檀笑的手:“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楚檀笑冷笑几声,“可我瞧着你眼熟,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说着,将黍离往巷子深处拉。
黍离怎么都挣脱不了。
走到很深很深的深处,巷子里全是潮湿的青苔,走一步滑一步。
楚檀笑将黍离甩到自己面前。
黍离踉跄了好几脚。
楚檀笑问:“我问你,你刚刚准备干什么?”
黍离缩了缩袖子:“我……没什么。”
“弑君?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别逼我动手。”
黍离打了个冷颤,竟不敢看楚檀笑,低下头。
有一只麻雀死在她脚边。
不知道死了多久了,竟被青苔缠住了它的躯体,青灰色的青苔,灰黑色的身体,与这大地要融合到一起了。
本不该在一起的,竟然纠缠得这么深。
黍离不甘心啊,仰起头来问:“家主,我们能……”
“不能。”楚檀笑冷淡地打断他。
他转身走了,仍旧不放心地警告:“记住我说的话。”
他走了。
黍离盯着那地面,凭空地涌起一股恨意,她蹲下身,用力地将死麻雀从青苔的纠缠中抠出来,她用力捏着那麻雀冰冷的尸体,被它小小的骨头刺伤了手。
鲜红的血,鲜艳的血,在这个灰白的世界里那么明显。
黍离盯着自己的手,那滴血就像一簇狐狸毛。红得刺眼的狐狸毛。
她低低地笑起来。
大绿的底子,大红的花,开在包厢的房门上。
黍离一刀将这刺眼的画划拉开,一脚踢上去,正锁着的包厢房门嚯啦一声,摇摇欲坠。
房内吃喝玩乐的淫.靡之声停止。
陆时一在房内怒喝:“谁!”
黍离又踹一脚,房门被踹倒。她正要跳进去,房内居然蹿出好几个大脸盘子龇着牙的大汉,将黍离一下撞上三尺高。
黍离在空中绕了个圈,勉强稳住身形。
正要再度攻去,隔壁包厢“轰”地一下打开,楚檀笑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无忧,住手!”
“家主?”
他在这里?
黍离对着他笑,眼中莹光点点:“等我杀了他,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楚檀笑后退几步。那眼神他太熟悉。明明在笑,却带着那么深重的哀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眼睛像越来越深的两块抛光小石子儿。那一点点的光, 刺眼,却摇摇欲坠。
再回过神来,黍离已与众暗卫厮杀在一起。
楚檀笑冷冷地看着,黍离渐落下风。
他咽了咽口水:“你再动一下, 我只能……”他闭上眼, 不去看厮杀中的黍离, “杀了你。”
陆时一窝在房内怒喝:“楚檀笑!”他却不敢出来。
黍离心神一时恍惚, 混乱中, 不知道受了谁的一刀, 她捂着腹部跌坐在地上, 手里的小刀也被摔开,正好落在楚檀笑脚边。
她顺着那只脚抬起头,两人遥遥相对。刀光剑影落在二人之间,溅起的火花几乎烧穿对方的眼珠子,直飞蹦到自己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