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直觉，楚檀笑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一柄长剑捅破窗户眼儿，寒光乍露。紧接着，从四周的门户里蹦出来几十上百名叛贼来，荒废的顶楼上露出几个黑乎乎的人头，飞刃、飞箭急雨般刷刷落下。
不到顷刻，王师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楚檀笑，被众人死死护在中央，手肘肩膀处受了擦伤，倒不碍事。只是他自知气数已尽，早已心如死灰。
站在满地残骸之上，叛军的眼睛如饿狼一样盯着他，他捏紧了手中的刀柄，正要自戕，前方有人惊喜地叫出来他的名字：“楚候爷！你是楚候爷！”
楚檀笑停下手，暮日中对着那人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你是……”
陆时一没被认出来，倒也并不在意，自顾自道：“你是一度春华的主人，楚檀笑么？”
他冷冷一笑：“是或不是，与你什么相关。”
陆时一回头挥了挥手，冲着叛贼们道：“快！快来！”
众人走近，纷纷跪倒：“拜见楚候爷。”
这架势将楚檀笑唬得动弹不得，怔在那里没有反应。
没等楚檀笑说话，陆时一就站了起来：“哎呀，早知道与我们刀戈相见的是候爷，我们何至于此？”
旁人接口道：“我们早就知道候爷的大名了。就连大伙儿从岭南攻到梁城所需的军情消息，也都来自一度春华，候爷简直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没有您，何来我们的今天？”
楚檀笑背过身去不说话。妈的。那个内鬼该死得再惨一些的，竟背着他做出这许多事情来。经此一役，他再也无法跟人拍着胸脯保证“一度春华绝对干净”了。
正自胡思，身后几百号人郑重地磕起头来，参差不一地????响了半天，方才说道：“我们尊楚候爷为尊！”
楚檀笑转过身，看着匍匐在地的众人，心中竟异样地愉悦起来。
“家主。”
“嗯？”楚檀笑循声侧过身，抓紧了自己的衣袖，“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一度春华好好待着吗？”
黍离正想说话，意欲走近一些，被楚檀笑一声“你别过来”打断了。
她一只腿抬在半空，讪讪地放了下来。
陆时一靠近黍离，老鼠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观察她：“你是谁？”
“我是家主的……”
楚檀笑心里一慌，朝黍离走过去，抬手要捂她的嘴。
黍离十分自然地将脑袋一偏，躲过了，自然地牵着楚檀笑的衣角：“我是他的家仆。”
陆时一嗤笑一声：“我们这里已没有奴婢了，你却自甘堕落，可悲可恨。”
黍离听了不悦，正要分辨清楚：“这位绿豆眼……”
“无忧！回去。”楚檀笑低喝着打断。
这话却触碰到所有人的逆鳞。
陆时一跳起来道：“好啊，楚候爷。我们都道是那些贵族、老爷们待平民百姓如狗如猪，对待下人们呼来喝去的。我们敬你，是因为你与众人不一样，想不到你竟同流合污！对这女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楚檀笑将他伸过来的脑袋推开，随手在黍离的衣领上擦了擦：“我如何对待我的人，与你何干。”
黍离道：“你这位易怒的……”她斟酌着称呼，“男人。”
“我刚刚也有话等着你呢；为奴为婢不是自甘堕落，你说话有误。”黍离说。
众人等了半天，才知道她并没有下文。
陆时一咬着下嘴唇：“好啊……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正处在一个新世界吗？新世界！天下为公！我当了皇帝，我创造了这个新世界！而你们这种人，就是冥顽不化，阻止天下进步的蛀虫！”
他一回头便下令：“来人！将这姑娘送入蛮荒之地，让极苦恶寒之地好好改造改造！”
“你敢！”楚檀笑一声恫吓。
陆时一看着楚檀笑的脸，微微仰头：“楚候爷，方才的话你没有听进去么？新世界新世界，没有尊卑之分，没人会在听你的命令。看来你也需要进牢狱好好改变改变，挫挫你自诩为候爷的贵气。”
一语了了，早有一群人将楚檀笑和黍离二人团团围住。
黍离率先被拖了下去。她自是奋力挣扎，可势单力薄，仍旧被人拖着走下去了。
楚檀笑也被牢牢禁锢住，怒吼道：“你嘴里说的是天下为公，干的却是极端拢权之事！真够虚伪，你们这些卑劣恶心的蛇虫鼠蚁，今日叫你们这些人夺了天下，才是这天下覆灭之时！”
他正说得高亢，却有人从地上抓了一把黏糊糊的黄泥沙，塞进他嘴里。
楚檀笑猛烈地咳嗽着，心口灼烧般的疼，咳出一口血来，混着泥沙的沫子被吐出去。
他沙哑地笑，满脸的黄泥顺着他的脸溜下去，滴下去。
他仍旧笑，笑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喉咙里堆满了血液的“嗬嗬”声。
这声音又粗又长，传出老远，落在黍离的耳朵里。
她挣扎的动作停了，呆滞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清泪来。
她平静地问：“蛮荒之地是哪里？”
“怎么，舍不得你的家主？极北蛮荒之地，那是你走一辈子也没法回到梁城的地方。你和你的家主，也不会再见面了。”
黍离木然，随着人流缓慢地行走。
一辈子不会见面。此生，此生不见。
她失去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疼，只是看见烈火般的红霞烧天，眼睛有点被灼伤般的疼痛，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新世界，真的要到来了？
一把烈火，猛烈地烧吧，一直烧下去。烧出一个灰烬中的新世界。
而她是甘愿为奴为婢的顽固，理应与尊卑分明的旧世界一起，被烧成一把灰。
若真的被烧成一把灰还算好的。死便死了。
可偏偏，死也死不干净。
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和干活的农民一起砍树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把斧头。笨重的斧头。
她曾经也是使斧头的，可久久地不碰兵器，她渐渐地也忘了过往时空里那把斧头的重量。
鬼使神差地，斧头的刃贴上自己的脖颈，用力一划！
干过很多农活的手，有点脱力。斧头也卷刃了。她用力地割，使劲地割，只破了一点皮。
她倒在地上，周围一片喧嚣：“有人自杀了！”
“有人死了！”
“救人啊！”
“这个月第几个了？”
“接受不了新皇帝，因此而死的人多了去了！”
眼前一黑，又一亮。她就又活过来。
等着她的是一顿拳打脚踢：“竟然敢不接受天下为公的改变？该打！”
“你想死，我偏让你活着。”
天下为公。天下为公。
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不是她的。她被遗忘了。被遗落在旧世界。
如果新世界的平民不接受她，旧世界的人与她分道扬镳，那她是谁？她能是谁？
没有一度春华，没有楚檀笑，没有，任何人都没有。曾今她爱的、恨的、不甘的、无奈的，全都云散烟消。
偏偏她还活着。
她就是一粒灰尘，漂泊到他乡。
烟寒水远，她望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红艳得欲滴血的花, 轻轻巧巧插在木头架子上。
黍离朝着上面喷了喷水。
男人的脚步停在黍离面前：“你这摊子，是卖花的？”
黍离点头。
男人一边说，一边拿手去碰木头架子上的花：“我还从没见过红得这么好看的……”
被黍离一巴掌拍开。
他捂着手背，龇牙咧嘴地大叫：“你这不是卖花的吗, 不让碰？”
黍离指了指旁边几株：“要买的话, 看看这边。”
“我就要那红的, 买回去看看。”
黍离气定神闲道：“不卖。”
“我给你加钱啊。”
“不卖。”
“三十两！三十两你卖不卖？”
黍离摇摇头。
男人苦思冥想, 终于下定决心：“五十两！”
黍离将旁边几朵素白的小花递给他：“这株也不错……”
“放你的狗屁去, 滚开！”男人手一甩, 花团就滚落到地上, 花瓣散洒下来。
男人指着她：“你一个商人，横什么？有人来买就不错了！再说了，你知道我是谁？得罪了我，你休想在梁城这一带卖花！”
黍离眨了眨眼，只是望着他。
男人撸起袖子就要冲向前：“哟, 你还没反应了……”
黍离护着花摊子，绕出来对着男人道：“此花名唤龙阳，你看她颜色艳红便知其一二；一般是府上贵人们买来赠予男妾的。我这株早已有人要了，公子若想要，我再给您留……”
“得了得了，什么玩意儿，居然是这么个东西。”男人不耐烦地打断，边嘟囔边走了。
黍离正暗自庆幸, 忽闻有人轻轻敲她的摊位。她回过神来, 遂见眼前立着位容貌清丽的小姑娘，正狡黠地冲她眨眼睛：“老板，你怎么乱说。什么龙阳之花, 这分明就是鲜艳一点的木槿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