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一瞪眼:“来啊!你杀了我啊!来啊!无忧啊,你也有今天。你再努力又怎么样,你们俩还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活、该!”
她的眼珠子太小了,瞳孔又那么细,黑黑的,照着黍离自己,在她的眼珠子里变得那么干瘦、细长。眼珠子里的灰褐色,像烟花一样炸开,她的眼球猛烈地震颤着。
眼白很大。
黍离松了手,颓然道:“青龙在旁边,我不好动手。算了吧。”
野蔓嗤笑:“青龙早就进府了。”
黍离这才后知后觉地往旁边瞄了一眼,果然空空荡荡。
“亏你是个习武的,这也察觉不了?只怕是因为心慌,乱了阵脚,什么也顾不上了吧。”
黍离往前一步:“你再胡说,我真杀了你。”有些迷茫,像冬明的暖阳,刺眼的白,眼睛盯着看久了,平白地起了五颜六色的斑驳,看向何处都有这么一团斑驳,轻飘飘地、灵活又柔软地飘在半空。
她本来就是来杀了雀儿的,是的。没错。她心慌什么、难过什么。为了谁?为了自己?还是眼前之人?黍离的眼睛幽幽地看着雀儿。
渐渐地,她的周围也打上了一层光,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只有野蔓那一双通红的眼,两个红点,死气沉沉的,一动不动。
黍离低下头,沉默许久:“我送你出城。”末了,她又补一句,“好不好?”
“好,好啊……”匪正捏着一张素纸,狠狠拍在桌子上,“来人!将楚檀笑押入大牢,待审!”
楚檀笑正站在堂前,闻言“噌”地一下跪下来:“敢问陛下微臣所犯何事,微臣实在不知。”
“你犯了何事,你问我?”
楚檀笑只是把脑袋一低。
“刚摆平一番岭南叛贼,梁城本地的商户、平民怎么也造起反来了?”
楚檀笑冷笑着:“梁城出了事,与臣有何关系?敢问陛下,您查了吗,凭什么怪到我的头上。”
“那我且问你,平叛之时,你是否往大梁河里投了毒,致使反贼中毒大半,兵力大减?”
楚檀笑从跪着转为蹲着,拍了拍手掌:“是又如何,臣将事情摆平了不就行了。皇上不会还要批判臣下不够磊落、手段下作吧?”
“整座梁城都靠这条河吃饭,你往河里投毒,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楚檀笑站起来,与匪正拉开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投毒期间,大梁河暂时封闭,启用的是备用水库,皇上不是不知道,如何还拿此事来说?再说了,一度春华早已封锁消息,这些普通民众如何得知此事?”
“你还问我?指不定是你一度春华出了内鬼,泄漏消息也未可知。”
楚檀笑心头微微扬起怒火:“一度春华上下,绝对干干净净。”
匪正也冷静下来:“那照你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势必与我梁城斗到底了?”
到底会是谁呢?楚檀笑捏着茶壶,冥思苦想。面前繁花似锦,却半点入不了他的眼。从长亭往外看去,满地清白。
又下雪了。
黍离坐在他身边:“此毒只有雀儿知道。只有她。”
楚檀笑坐在黍离略微后首一点儿,抬眼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匪正又在施压:“现在梁城上下,到处说我们皇家贵族不拿平民百姓当回事,嚷嚷着什么天下为公,硬要闹起来,你说,怎么办?”
“归根到底,此事还是因为我而起。我一定解决此事。”
匪正阴侧侧地看着他:“解决不好,一样拿你是问。”
屋内阒暗无日的,没有灯烛,一片寂静。“扑哧”一声,火苗窜起来的声音。
一张人脸赫然出现在蜡烛之后。
青龙端着蜡烛缓缓走近,将它放在桌上。
楚檀笑轻捏着眉心:“怎么会有这么多叛民?”
青龙答:“大梁河的事,很大程度上打击了民众对王权的信心;再加上,上一批岭南来的叛军,我们并没有赶尽杀绝。”
楚檀笑批起大氅往外走:“我这几天住在军营。”越过青龙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守家。”
帐篷里生着炭火,外面飘着鹅毛大雪。
楚檀笑擦着大刀,将刀深处帐篷外,再拿进来的时候,大雪布满了大刀。
楚檀笑将刀靠近炭火,将雪烤化,就着水痕擦干净了,摸了几片松油,对着光晃了晃。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掀开帘子走出去,感觉到脚底踩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扒开一看,是几只死掉的信鸽。
楚檀笑将尸体提起来,摸了摸鸟的脚脖子,上面的信件不见踪影。
楚檀笑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尸体,忽然狠狠将鸽子摔在地上:“有内鬼。”
雪后的晴明闪亮得晃眼睛。
“诶,你说最近楚候爷怎么总在帐篷里不露面呢?”
一旁的人蹲下来,拿雪搓着自己手上的冻疮,直到皮肤搓得发热泛红,他才站起身来回答:“你不知道吗?侯爷抓到内鬼了,正亲自审着呢,盯得可紧了,非要把所有内奸都揪出来不可。”
问话的那人却呆了,好半天才被人摇得回过神,不知所措地晃了半天,干笑着蹲下身来,也拿手去搓那干雪:“我也手痒。”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转身要走。
那人却蹲着问了句:“诶,你知道候爷在哪里审犯人吗?”
另一人头也不回,远远地扯着嗓子:“还能在哪里。就在他自己的帐篷里呗,清静。”
那人蹲在地上,久久不起来。
不一会儿,余光里闪过一个人影来,楚檀笑打帘子走出了门。
男人赶紧站起来,往回跑,揣了一把刀回来,像只大黑耗子一般冲进了楚檀笑的帐篷。
帐篷里一如既往生着火,吹来的风都是温暖闷热的。淡淡的熏烟香气弥漫,他却觉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眼前有个大布袋子,套着一个人。
他抓紧了手里的刀。一刀下去,一刀捅下去,好伙伴,牺牲你一个,至少能成全我。
他闭了闭眼,没有一丝犹豫,一刀捅下去。
那里面的人没有半点儿动作,可男人却突然干呕起来。闻到一股臭味,恶心。
他掀开了袋子,两只大大的羊角正对着他,朝他倒过来。
他受了大惊吓,慌忙避开。
一只死羊。死得太久了,连伤口都流不血来。
冷风猛烈地吹进来,他捂着膀子回头,大群大群的将士掀开了帘子,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尖锐的冰棱子,狠狠粘在它形成的地方。
男人打了个寒战。
楚檀笑从人群后方出现:“居然是你。”
男人丢了刀,后退几步,悲凉地笑起来:“哈哈哈哈……是我,是我啊。能让候爷如此费心引我出来,此生值得。”
楚檀笑将手指放在嘴唇边,嘘了一声,似乎嫌弃他的聒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押下去。”楚檀笑说。
男人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凭什么碰我!放开我!”他的眼睛死死瞪着楚檀笑。
楚檀笑走近一些:“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人的声音软了, 和棉花一样,白而软地重复着:“你怎么知道有内鬼的,你怎么知道有内鬼的,你怎么知道有内鬼的……”
楚檀笑不语。
边上的人察言观色, 代答道:“梁城送往各地的求援信被收割干净, 信鸽尸体在楚候爷帐前。巡防之地一向戒备森严, 若没有内鬼, 外人怎么可能将尸体丢进来?别跟我说是鸽子自己飞回来的, 它们不会这么快。”
男人的脑袋不正常地颤抖, 神色失常,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他的视线定格在帐篷中央的炭火上,停了下来。眼里迸射出疯狂的光。
他用力摆脱束缚。
楚檀笑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人才松开手。
男人大叫一声,脑袋扎进炭火里,皮肉炙烤的声音吱吱响, 他痛苦地大叫,不一会儿,没了声音。
楚檀笑用脚踢开尸体,看着他面目全非的脸,一言不发。
阵风吹来,远方鼓声四起,人们扯着嗓子助威呼喊。
楚檀笑打开帘子朝前看去,空旷野地, 衰草连天, 泥里印着许多脚印。
巡防的将士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还没到楚檀笑跟前就摔了个大跟头,扑通扑通地滚到楚檀笑跟前。
楚檀笑赶紧扶起他:“怎么了, 小将军?”
将士平了平气息,惊慌道:“侯爷,叛民与梁城普通民众打起来了!那些叛民手里拿着利器、人又多,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欺负得闭门不出,他们还要进屋去扫荡。”
“该死。”楚檀笑低骂了一声,随即令众人整装出发。
城中烟火之气灰飞烟灭。王师走过时,惊扰了食死肉的野猫。
平日最热闹的中心街处,熟悉的面米香气不复存在,一整排的街户门窗紧闭,呈现出一种人走茶凉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