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爱卿,难道你摆平不了吗!”
“皇上!”意欲行礼,可甲胄太硬,他跪不下来,动作吃力得很。
这种时候,若是善解人意的,早该免礼了。楚檀笑动作迟缓,就等着匪正说那两个字。
可匪正只是默默地等着。
楚檀笑最终只是抱了抱拳:“皇上。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不放心。”匪正越过楚檀笑,走到城楼边。
楚檀笑看着他的背影,金线在日头下闪着光。黄沙、黄云、黄龙服。
楚檀笑莫名觉得这天下全是尘土,呛得他喉咙生疼。
“皇上?”东方明盯着匪正看了许久,“你是谁?”
匪正歪了歪脑袋,颇为惊讶:“你不认识朕?”
楚檀笑走上前来,与匪正并肩。他无视匪正责备的眼神,加大音量道:“你不是个糊涂人,怎么连皇上都不认识了?是这天下之主啊。”
东方明喉咙干涩,艰难地蹦出字来:“东方明珠呢?他去哪里了?”
“他?”楚檀笑弯了弯腰,“你凑近些,我告诉你啊?”
“楚檀笑!”
“行了行了,干嘛这么如临大敌。我且告诉你,东方明珠他自恨这个王上当得失职,早自戕了。怎么,居然没告诉你吗?”
“楚檀笑……”东方明的手指用力抓着马背上的鬃毛,使马哀鸣一声,不安地晃着身子。
他的心口是热的,就跟喝了酒一样。疼得要命。黄云蔽日,让人产生阴雨连天的错觉。软软的乌云中间有缝隙,细细小小的一条。东方明也仿佛裂开了一条细缝,替代了那云,在疼。
就跟指甲缝里那一点深深的细细的血红的伤痕一般。
他用力地指着东方明:“你谋反!你居然让这个杂碎当了皇帝,你该死!”
“真是放肆,小公子。这皇上本就是中原的郡主,收复我大梁当然是大家的福气。”楚檀笑忽地想起什么,笑道,“对了,完了告诉你,皇上最近才把国都迁道我梁城,你高兴吗?”
“我……我……”东方明猛地一夹马腹,朝着大开的城门内冲去。
城门两道,赫然现出两排蛰伏已久的兵将来。
“东方明!先退!”野蔓骑着马在原地打着转,心焦地大喊。
东方明哪里肯听?依旧一往无前。
兵将们早已露出森寒寒的兵刃,一动不动地等着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野蔓盛满了泪水。冲上去,拦着他?她自己也会葬身在刀枪之下。
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吗?看着他送死?
东方明,我好难受。
野蔓狠狠甩了一把缰绳,追了上去:“东方明!停下!”
怎么追都追不上。马腿迷乱了她的眼睛,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一滴热泪划过脸庞,她才看清楚了一点,东方明被一□□穿腹部的样子。
“混蛋!”
她想加速,可怎么也触碰不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身子软了下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野蔓来不及勒马,“扑通”一下从马背上跳下来,东方明的身体正滚到了她脚边。
她站着,不敢蹲下。到了这时候,偏又不愿靠近,不愿触碰了。
城外的众人只是愣愣地看着。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躺在地上,仰着头吃力地望着她;一个只剩背影,一动不动地低着头,腿与腿的缝隙里,看见一滴晶莹透亮的泪飞速坠下。
城门“轰”地关上了。
匪正站在城头:“主将已降,尔等还不速速退去?”
人群做鸟兽散,叫的叫,跑的跑,踩的踩,乱作一团。
眼泪滚烫的。可落在东方明的脸上时,是冷透了的。
东方明想起他的情之发蒙之时,在小山鬼的家,也是这样,一上一下的体.位,她的眼泪也是这样落在他脸上。那时候的眼泪还是热的。而他在意识混沌中只是想,这丫头真该死。
东方明呼吸了几下,被血呛得咳嗽起来。野蔓跪下来,擦着他腹部的血。
等东方明缓过来了,她便呜咽得更凶:“我去找郎中,我去找郎中……你等等。”
东方明轻轻抓着她手指:“阿野,我求你了。”
“你说什么?”
可是东方明只是艰难地呼吸着。
野蔓凑近了些:“你说,你求我什么?你求我救那些中毒的人吗?你求我救你吗?你求我什么?我都答应,我劝都答应。你不要走。”
“你真真是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了。我求你,你赶快去找……去找无忧,她会心软,放过你。”
野蔓用力抓着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你跟我走!”她不管不顾地背起东方明。
一步一步朝着已经关闭的城门走去。
身后之人微弱的气息一点一点打在她的脖颈上,直到脖颈处那点微痒消失。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野蔓加快了步伐,往城门走:“东方明,东方……”她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关闭的城门,留有一条细小的缝,发着白而亮的光。
那么窄那么小一条缝,她都越不过。
野蔓只觉得那缝隙里飞进来一些烫得吓人的日光,晒着她,晒着她。沉重的日光也压着她,压着她。让她一再下沉。
她跌倒在地上。
她紧紧抱着东方明,嚎啕大哭。
云与天与月一同现世,明亮的,沉重的,悲怆的。腥风“呼”地吹上云霄,吹开了云头,星河赫然闪在天际。
夜晚,亮得刚刚好;野蔓能看清怀中之人安睡的脸。暗得刚刚好,她看不见地上冰冷的、浸透她衣衫的血。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
府门前, “一度春华”那四个字古旧了许多。
“让我进去!我要见家主。”
青龙从屋头跳下来,守在门前:“家主他不会见你的。”
野蔓擦了擦脸上的血:“你不去问,你如何得知?青龙,我求你了,让我进去,就一会儿。”
青龙依旧是那一句:“他不会想见你的。”
野蔓突然扬起脑袋,对着门内大喊:“家主!家主!雀儿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拜托您一定救我,您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不然你和无忧……”
“你若是真把家主喊出来了,必死无疑。”青龙警告道。
“闭嘴!你懂得什么。”
青龙难得现出一点情绪,他微微笑了笑:“你们之间的事,我全都知道。”
野蔓看见他的笑,一阵胆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楚檀笑躺在藤椅上, 微微摇晃:“傻鸟。这种时候还让我出去见她,不是令我找死吗。”
那岂不是坐实了与雀儿勾结、谋反的罪名。
他朝着黍离做了个手势:“无忧,去帮我把她处理掉。”
黍离正待要走,楚檀笑却拦住:“且慢。”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瓶化尸水:“做得干净一点, 别留痕迹给人抓到把柄。”
黍离皱眉:“你早就计划好了, 要雀儿的命?”
“你不用知道。”
“为什么这种事不要青龙去做。”
楚檀笑停止了摇晃, 瞥了黍离一眼, 怪异地笑着:“我就要你去干。”
黍离听了话, 出去了。
楚檀笑闭着眼, 撑在桌子上。不知道无忧会不会放过雀儿,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人。雀儿将路走到这个地步,是难以回头的,但他不会让任何人因此被拖下水。
让雀儿干净点死了,似乎是最好的做法。可她一死,无忧该怎么留在一度春华?没有蚀生人, 他和无忧,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山鬼山妖?
他曾经和无忧有过推心置腹的交谈,他们都知道蚀生人的秘密。也挺好,到时候放无忧离开,也不用费尽心机找些无用的借口了。
楚檀笑抬起眼来,四下扫视了几圈。一度春华空旷了好多。
空旷到……每一个人走路都有回响。
黍离的步子迈得很慢。
她推开门,看见这么狼狈不堪的雀儿,不禁呆了一呆。本要说出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 再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家主要我杀了你。”
“不可能!杀了我, 你们就……”
黍离一把掐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缓缓抚上野蔓的脖子。
“无忧!”野蔓尖叫。
震得黍离耳朵生疼。
一度春华对面是一个小巷子,经常有卖糖的, 背着一个大筐子路过。
小贩子缓缓地游过去,脑袋慢慢地转,一直看着二人。不知哪里一滴水落在他脑袋上,他眨了眨眼,骂了一句什么,抓紧走了。
下雨了。
野蔓也眨了眨眼,双手用力捏着黍离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道:“他不会杀了我的,绝对不会!除非……”野蔓的眼珠子转了转,“他不要你了。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