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两手交叠搓热掌心,再用掌心去暖段钧的脸和手,忽而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铜铃声,由远及近,节奏悠闲地荡漾在山间。
她顿时全身一滞,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唯一双耳朵全神贯注地凝听着。
除了铃声,渐渐还有似马蹄的笃笃声,一下一下踩踏在泥泞路上,间或夹杂着几句欢畅的少女高歌,曲调悠扬,声音洪亮。
玉汝立刻大喊:“有人吗?这里有人受伤,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她嗓子早已哭到嘶哑,骤然开口,喉间像是被刀狠狠剌过一般,痛得有些破音。
可这话一出,不止无人回应,连方才那些铃声、马蹄声、歌声全都戛然而止,她心急如焚,唯恐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连忙将段钧小心平放在地上。
她眼角含泪,用力地看一眼他昏睡的苍白病容,然后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拔腿奔去。
山路崎岖,碎石无数,她跑得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待穿过一个岩石间的转角,终于看见远处的泥泞小道上,正驻足着一人一骡。
她心中一喜,边跑边向人招手,对面望过来,朝她喊了两句什么,她没听清,只顾着向对方奔去,所以不曾留意脚下,蓦地被一块横轧在路上的落石绊倒,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落在地。
一瞬间,脚上、身上、手上都是一股钻心的疼。
天旋地转的视线里,她双手杵地,仍牢牢盯着远处。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头戴一顶大大的圆帽,帽檐缀满了珠链,上着一件粉色短衫,下着一件及踝长裙。肩上背着背篓,手里则牵着一匹矮小的青骡。
那少女本牵着骡子驻足不前,见到她摔倒在地的狼狈模样,才目露惊慌,放下戒备,加快了脚步朝自己而来。
玉汝鼻间一阵酸楚,眼角的泪无声砸落。
少女近到跟前,热心地将她搀扶起来,替她拍打着泥土时,发现了她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血迹,惊诧地睁大了眼,一边拉着她左右察看,一边叽里呱啦急切地说着什么。
玉汝刚燃起来的希望瞬间又往下沉了沉,只因这女孩儿嘴里说的不是南昭话,更不是汉话,自己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试探性地开口解释:“不是我的血,是我……夫君的血,他就在前面,你能帮帮我,救救他吗?”
这女孩儿听她开口,显然也是一愣,又满脸狐疑地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玉汝如听天书,崩溃不已。
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干脆拉起女孩儿的手就要往来时的方向折返,可那女孩儿不懂她意图,也对她这满身的血污心存警惕,脚扎在泥地里不肯跟她走。
她只好转而去拽那匹青骡,将它头上的缰绳死死攥在手里往前面拉。
女孩儿有些生气,上前拉扯她的胳膊,可掰过人来却对上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一时之间,或许是心软,又或许是消了戒备,嘀嘀咕咕地松开了她,然后拍了拍骡屁股,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玉汝便带着人和骡,穿过岩壁,很快回到了方才的位置。
那女孩儿乍然见到地上躺着的段钧,瞪大了眼惊呼一声,飞快望了玉汝一眼,那眼神透露的意思,大概是终于明白了她奇怪的一切举动。
玉汝哽咽了下,蹲到段钧身前,小心掀开布帛一角,示意女孩儿来看那底下缚着的伤口。
血已凝固成暗红,但刀口深可见骨,吓得那女孩儿倒抽一口凉气。
语言不通,无法交流,她只能靠动作和眼神来比划,于是眸含湿润,眼巴巴地望向了那匹青骡。
少女看懂了,很是犹豫了一阵才点点头,蹲下身与玉汝合力将段钧抬起,驮上了骡背,然后手指了指自己,示意玉汝跟她走。
玉汝立刻一脸欣喜和感激地点头,临走时突然想起一事,摁了摁女孩儿的手臂示意稍等,接着拾回段钧的匕首,再将地上的血迹和足印用泥土一一掩去,才随女孩儿往山林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这大概是玉汝此生最狼狈、最艰辛、最疲倦的时刻了。
她自幼锦衣玉食, 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这样崎岖的山路, 大多时候甚至不会用自己的双脚亲自走。
如今, 乌皮靴里的双脚肿胀难忍,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不敢歇息,亦不敢叫停,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地里, 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前进。
她跟着那一人一骡,重新穿过刚刚的岩壁转角, 泥泞小道, 沿着蜿蜒的陌生山路慢慢下坡, 每每遇到颠簸的路段还要双手护着段钧, 防止他从骡背上摔落。
后来,又跨过一座横在溪涧上的木桥,穿过一片竹林,终于看到了山坳里一片片的屋舍与人烟。
此时云雾渐散,晨曦初露。
女孩儿牵着青骡,将玉汝引至一处依山而建的竹篾房,房前用篱笆围成一个小小的院子,房顶则只用茅草为盖。
院子里有槽枥,骡子不能进屋, 玉汝只能和女孩儿再次合力将段钧从骡背上抬下, 然后一个抬手一个搬脚,将人往屋里挪。
屋中并不算宽敞,正中却有一浅坑, 坑里垒着三块石头,依稀可见柴火的焚烧余烬。
段钧曾给他讲过,有些部落信奉家神,重祭祀,会在家中建造火塘,据他描述,先前这个大概就是火塘了。
玉汝一边留心观察,一边吃力地依着女孩儿咿咿呀呀的眼神指挥,经过火塘,将段钧挪进了左手第一间屋子,总算将他安置在木板床上后,两个人都已累得满头是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女孩儿略歇了一会儿,重新站起身,在屋中火塘点起火堆,又依次找来干净的衣物、麻布和水,放在床边,仍旧是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玉汝听不懂的话,最后朝她手指了指地,就转身出了房屋。
“哎……先别走……”
少女步伐灵巧,蹦蹦跳跳就出了院子,玉汝踉跄地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到她一个背影。
周遭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偶尔滋啦一声有火星蹦裂,她只好祈祷少女心善,而山中恰好有医者,能解这眼前的性命之危。
等待的时候最是难熬,好在这里有火,有水,有片瓦之地,能让她替他慢慢擦去脸上血污,而手上和背上的刀口,她不敢妄自处理,便只能细细清理掉伤口周围的泥污,拔去皮肉上看得见的碎石。
擦着擦着,又默默垂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此时脆弱,却又控制不住这样的心痛,倘若他没有挡下那一刀,倘若受伤的是自己,段钧一定能有更好更快的办法来救她。
“幼时,妾在崇文馆读史,学到秦将武安君白起,于长平之战大破赵军,其人勇猛神武,出奇无穷,为秦国一统霸业立下不世之功,可他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又是何等的残暴之举。太傅要我们各抒己见,辩论其对错功过,彼时,圣人还只是东海郡王,他说……”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默默揩去脸上清泪,一边回忆旧事,一边同双眼紧闭的人低声说话。
“……或许这也并非白起本意,只是顺应时局,不得不为之。诸侯争霸,彼此争伐,白起既大获全胜,不杀了那些败兵,难道放虎归山吗?那长平之战岂不是白打,白胜了吗?”
“三娘便提议说,可以让他们编入秦军,多四十万精锐,难道不比多四十万冤魂好吗?圣人便冷笑反驳她,多年征战,秦军赵军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对方将士、百姓、家人的血,早已是死生仇敌,今日让他们编入秦军,明日就变生肘腋,这不是仁德,而是给自己留下心腹大患。”
“又有人说,那就让他们去做苦役,做劳工,总好过一举坑杀,怨鬼冲天。圣人仍是摇头道,即便是苦役劳工,也要供他们衣食吃穿,而彼时之秦国,亦在这场战役里消耗巨大,自己的将士尚且不能饱腹,这样的四十万张嘴,能让秦地一夜赤贫。”
“那日争来论去,大家都明白,在当下的环境里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处理,武安君有功也有过,可是对是错,却很难评判。”
玉汝说得絮絮叨叨,段钧昏睡着,大概是听不到的,可她还是一直在说,仿佛只为找到一个情绪发泄的出口。
“鉴古知今,两国交战,历来都是会死伤无数的。磨先昭与南昭同为蛮人后裔,即便如当年秦赵那般互相攻伐,争夺土地,也不曾到死生仇敌的地步,所以你才给了那些磨先昭旧卒一条生路,还准他们编入边军,对吗?”
她温柔又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庞,一颗晶莹的泪坠下,恰好滴在他颈上。
“你分明是仁善之心,厚德之君,可他们却不晓得感恩。报仇有什么好?叛乱又有什么用?肇铂不会复生,磨先昭也不会复立……”
说到这里,她兀自倾泻的愤恨顿了顿,脑中无数个念头闪过,脸色遽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