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96)

  他将麻绳骤然收紧,阻止了她绕后的动作,“别担心,没伤到要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然后拍了拍铄果儿,催促它离去之后,继续用麻绳将自己和她紧紧绑在了一起,而麻绳的另一端则绑在了溜索的滑轮上。

  “就算是不慎掉下去,我也一定在下面,给你做肉垫。”

  玉汝大惊失色,“都什么时候了,大王还有心思开玩笑?!”

  段钧弯了弯唇,一手攥住溜索,一手搂在了她腰间,然后附耳低语:“害怕的话就闭上眼,抱紧我,心里默数十个数,我们就能到对岸了。”

  她当然害怕,可也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追兵在后,情况危急,她只能颤抖着嗯一声,然后闭上眼,紧紧抱住了他。

  巨大的风浪,猛烈的失重,在黑暗里瞬间扑面而来,她咬紧了牙关,感觉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十分困难,让人喘不上气来,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去默数,只觉得这一霎,比过去任何一个艰辛的时刻都要难捱。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耳朵就会变灵敏,她能听到木制的滑轮在头顶吱吱吱地连绵响动,也能听到迅疾的风如鬼哭狼嚎般呜咽不休,以及,段钧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可这一切又很快。

  快到她来不及呼喊,快到脑中刚萌生他们会不会就这样死掉的念头,整个人便砰地一下,被段钧抱着腰,扑落在地。

  所有的声音瞬间在耳边消失,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趴在段钧身上,虽然落地时的撞击仍带来了一些身体上的钝痛,可这样脚踏实地的感觉,简直是劫后余生。

  她慢慢睁开眼,两手撑地,一边坐起身,一边环顾四周环境。

  “大王,这是何地?”

  月隐进云层,浓重的夜色下,万籁俱寂。

  巨大的恐慌,一点点,一寸寸,从她和他被麻绳绑缚在一起的腰间蔓延全身,她有些僵硬地低下头去,段钧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整个人撞进了她眼眸。

  他躺在地上,也如约垫在了她身下,可是双目紧阖,眉间微蹙,唇无血色,一动也不动。

  她像是骤然被人攫住了呼吸,背上一阵一阵的冷汗如尖刺、如针芒,瞬间将她穿透,连带伸向他的手也微微颤栗着。

  “大王?”

  几近幽咽的呼唤。

  然天地间浩浩茫茫,夜深露重,无人应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草是青色的, 落叶是暗黄的,没有月光普照的夜幕深邃而靛蓝,可天地都好似在这一刻褪去了原本的色彩, 变成无从分辨如浓墨一样的黑。

  唯独段钧身下, 自他背后正慢慢涌流出来的鲜血, 是那样清晰又刺目的猩红。

  他那一刀到底有多深有多重?

  马背上颠簸这一路是不是早就拉扯到了伤口?

  方才溜索横渡悬崖,又这样垫在她身下,狠狠地撞倒在地上, 是不是又伤上加伤?

  玉汝不敢想, 可那些可怖的念头不受控地自脑中争先恐后地挤冒出来,她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所以在他鼻下、颈间哆嗦了许久, 才感觉到那微弱的一丝呼吸。

  那一瞬间, 无风无云, 却有温热的雨,自她眼里汩汩滚落。

  视线里一片模糊,鼻间被堵得喘不上气,喉咙更是哽咽得生疼,可现在远不是哭的时候。

  冷静,冷静!振作,振作!

  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将那些乱七八糟没有半分益处的念头自脑中强硬地替换抛开,然后用力抹去脸上湿润, 打起精神来救自己, 更要救他。

  先是两人身上绑缚的麻绳。

  段钧大概是为了安全绑得太紧,她连拆解都费了好一番功夫,粗硬的竹篾一次次擦破她手上的皮肤, 可她不觉得疼,只着急自己竟连这种小事都力不从心。

  好半会儿终于解开,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去察看段钧的伤势。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上半身抬起来,一只手竭力撑住了,另一只手则颤抖着,沿着衣裳被划破的裂痕,晕染的血迹,去察看底下那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骗了她!

  没有伤到要害,可那刀口深好几寸,边缘血肉卷边模糊,深处更是隐见肩骨。他的外袍、中衣、里衣,一层层浸湿又干透的血迹有明有暗,甚至此时此刻,还有温热的血在不断地往外涌。

  玉汝双眼通红,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捂,却在快触碰到伤口时蓦地停下。

  止血!她现在应该要做的是先为他止血!

  可是两手空空,周遭更是荒无人烟的山地,她举目四望,想不到可以在哪里找到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

  “没关系,没关系,能想到办法的……”

  她闭了闭眼,自言自语,念念有词,强迫自己去回忆读过的那些医书。

  药草、碳末灰、止血散,可她都没有……

  她只能一边抽噎,一边脱下外氅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挪动段钧,让他趴伏在鹤氅上。接着自他腰间蹀躞带上取下一把匕首,掀开自己的裙摆,自中衣划下几条长长的布帛充作纱布。

  止血时要先紧紧按压伤口,可她只是凝眸看了一眼,便又漫出了汹涌的水雾,她在一片模糊里摸索着抬手,把心一横,按住了那伤口上缘的位置。

  不敢重,怕摁痛了他,又不敢轻,怕止不了血。

  一双手紧张得抖如筛糠,又在血慢慢凝固,未见新的鲜红滲出来时,才敢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

  整个人好像在汗雨里走了一遭,可她一刻也不敢歇,继续用布帛沿着他背上和手上的伤口缠缚包扎,按医书上的记载,不宽不急,如系衣带。

  好不容易替他包扎好,暂且处理了眼前的困境,可身后的危机仍如影随形,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

  玉汝咬了咬牙,干脆拿起那把匕首,慢慢踱到悬崖边,将可以横渡两岸的溜索狠心斩断。那绳索手腕粗细,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力气,没想到段钧的匕首十分锋利,绳索三两下应声而断,瞬间落入崖底,粉身碎骨。

  她立刻心有余悸地退回来,匕首和人一起跌落在地。

  而段钧就静静地躺在她手边,气若游丝。

  她脚软地仰头闭眼:如果这只是一场噩梦,能不能让她立即醒来?

  可是不是的,手上的血黏腻干涸,身上的痛彻骨难忍,这一整日的经历如走马灯一般那么清晰地在眼前回溯,她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不知道自己先等来的会是救兵还是追兵,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睁开眼看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段钧的伤亦需要尽快救治。

  他还有呼吸,还有脉搏,还有救,他身边只有她了,全世界现在也只有她可以救他了!

  眼下她们所在这座山,既然有马帮用来横渡至昆弥岭的溜索,便说明这里一定有人烟,有人的地方就能找到治伤的药,找到传信的机会,活命的可能。

  玉汝忍着浑身的酸痛重新从地上爬起,再次环顾四周,这一回看得更仔细,眯着眼去眺望远处,果然被她发现陡峭的岩壁下有一道山口,虽然狭窄,但明显是能通过人或牲畜的宽道。

  她立刻蹲下身去扶段钧,可他太高太重,她使尽全身力气也只能两手拖着他的肩膀往前拉动,可这样势必会牵扯到他背上的伤口,在还没有找到人之前,就会血流而死。

  她只能重新将他安放在鹤氅上,用氅衣将他包裹系紧,然后拽着风帽在地上向后拖动,可那山口太遥远,山路太坎坷,她一步一步蹒跚靠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抬眼望过去,仍然遥不可及。

  一时失了手,风帽从掌心脱落,整个人趔趄后倒,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是去护住段钧,手忙脚乱地接住他跟着倒下来的肩,抱住他软下来的脑袋。

  他曾是那样勇武的人,力拔山河,一人可抵千军,即便负伤失血,也能强撑着一口气,带她横渡悬崖远离危险之地。

  而自己,连这座山都带他走不进去吗?

  玉汝绝望地紧紧抱着他,一时悲从中来,再也抑制不住地嚎啕出声,泪如泉涌。

  她该怎么办才好?她还能做什么?她到底要怎样才能救他?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只感觉到肆虐的泪痕被夜风一吹,又痛又涩,刚刚干涸在脸上,很快又有新的滚烫蔓延。

  直到哭得头疼,哭到力竭,她哀哀垂下头,想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抬起手来,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也不曾干净到哪里去,指甲破碎断裂,手背和腕上有无数的刮痕,掌心更是血红一片。

  可这些都是他的血。

  也是此时,她才突然惊觉,从手上的斑驳血污,到地上的浅褐泥土,近处的杂草,远处的山峦,世界重新在眼前晕染出颜色和轮廓。

  东方既白,是天快亮了。

  原来,竟已经过去了一夜。

  比晨光更先到来的是晨雾,山间慢慢氤氲起沉沉的湿冷之气,没有了鹤氅的包裹,寒意比夜里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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