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定是有人煽动了他们!且向他们许以重利,他们才会愿意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叛乱犯上!
到底会是谁呢?
那群口口声声要为上一任南昭王报仇的扑子蛮族?可蒙义逊昏聩平庸,更是将南昭拖进战争的祸首,这样的先王也能拥有忠诚的拥趸,死了也还有余威存世吗?还是扑子蛮族的酋长也想篡位称王,所以打着先王的旗号行叛乱之实?
难道是渡罗?为了蒙攰昭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他本该是护卫大王的羽仪卫,昆弥岭山上对敌时,她却并未发现他的身影。
又或者是南昭王室中的其他人?趁段钧出巡大阅,勾结昆弥岭边军要将他谋害于王都之外,待段钧身死,再以剿灭叛贼之名将其余人一网打尽,名正言顺地夺取王位?
玉汝正蹙眉想得出神,忽闻屋外有窸窣响动,紧接着,一阵沉沉的脚步穿过院子,直接往屋内走来。
那声音咚咚咚的,每一步都稳重有力,显然不是出自方才那个灵巧的少女,她顿生警觉,坐在床边直起了背脊,转身朝向门口,将段钧挡在身后,手也暗暗摸向了袖中匕首。
来人是个男子,皮肤黝黑,五官倒还算俊朗,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因左佩砍刀右挂箭包的一身装束,显得有些魁梧如山岳。
他本是来势汹汹,跨进屋内,第一眼见到玉汝,便愣住了,周身狠劲瞬间褪去几分,再透过玉汝去看她身后躺着的伤员,见段钧已是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眸中戒备又消散许多。
但屋中仍有些对峙的尴尬气氛,最后还是他率先开了口,试图打破这残存的几分紧张。
叽里呱啦,又咿咿呀呀。
照旧是些玉汝听不懂的语言,但这回她敏锐地分辨出来,少年每一句话似乎都是不同的语言,一句一顿,时不时带着试探的目光朝她觑来,见自己始终面色茫然没有回应,渐渐就有些焦躁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他开始不耐烦,转了转脑袋上的圆顶宽帽,又说了句:“你们到底是啥子地方来的人?”
玉汝顿时眼睛一亮,“你会讲蜀语?”
总算有一句她能听懂的话了!
蜀中方言与长安官话其实也有很大的差异,但文字相同,源出一脉,她不会说,却大部分都能听懂,若他会蜀语,至少能简单沟通。
谁知更稀奇的还在后面,那少年听见玉汝的声音,先是怔了怔,再开口时又熟练地换了副有些蹩脚的长安话。
“长安官话?你是长安人?”
刚说完,先前放下的戒备又重新蓄满在眼眶,他目露狐疑,一双精明探究的眼在玉汝和段钧身上来回扫视。
“长安人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的?你们到底是谁!”他骤然拔高了声量,紧紧逼视着她。
玉汝本还沉浸在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会说长安官话的惊喜里,骤然受此厉声诘问,吓得羽睫一颤,脑中飞速转动权衡。
此地族群不明,立场不明,贸贸然亮出身份,不知会是个什么下场,她立刻想了套说辞,一边语带哭腔,一边借着断断续续的声音现编现答。
“我是长安人,但我夫君是南昭人……我与他成婚了,自然要随他来南昭安居,谁曾想,回乡路上竟遇到贼匪,我夫君为了救我,这才身受重伤……”
“你撒谎!”
少年扬声打断,振振有词道:“燕朝虽未禁止胡汉通婚,但律法严明,外蕃人即便娶得汉女为妻妾,也不得将其带回蕃内,你若越境来南昭,罪当流……流三千里!”
这话让玉汝太过意外,连佯装的哭腔都止住了,好半会儿才回过神,默默出言纠正,“是流两千里。”
她眨了眨眼,目露景仰,由衷道:“你好厉害,不止会说长安官话,还懂燕律。”
乡野少年郎,最经不得这种一脸诚挚的夸赞,他立刻得意地扬了扬眉,“那是当然,马帮走南闯北,必得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话没说完,又猝然变了脸色,重新拧起眉来狠狠瞪着她,“你别打岔!老实点交待!”
原来他就是跑马帮的……
只是不知出自哪一种规模,是家族还是村落,只要不是单打独斗,在路上与人临时搭伙的那种,就说明这山里应该还有不少跑马帮的村民。
“我没撒谎,不过……我,我的确是瞒着家里人,与他私奔,才来了南昭的。我夫君家在太和城,做些小本买卖,去岁去长安贩货时与我相识,我们便私定终身,打算就此回太和城好好过日子,谁曾想,刚到昆弥岭就被贼匪劫道,我夫君为了救我,被贼人砍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这话两份真,八分假,唯有最后说着说着的捂脸痛哭货真价实。
那少年瞬间就被玉汝的泪淹没得手足无措,还有再多的疑问,一时之间也问不出口了。
他慌乱地挠了挠头,感慨道:“你为了他千里远赴南昭,他也为了你甘愿舍弃性命,你二人也算是情谊深厚了……”
可这话并不能起到一个劝慰的作用,玉汝呜咽不止,一说话,就是一串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夫君伤得太重,一定得尽快医治,否则,否则……”
那少年立刻摆了摆手安慰她:“你们运气好,遇上了阿香,放心吧,她已经去请寨子里的尼扒了……哦,尼扒就是你们汉人说的大夫,不过他住得远一些,所以阿香让我先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听到有医者,玉汝紧揪的心总算能放松些许,她抽噎着继续问:“阿香就是……救我们回来的那个女孩儿么?”
提到她的名字,少年脸上骤然一红,方才那些狠厉、戒备、气势汹汹都没了,整个人从内而外地散发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与质朴。
“是,她叫木必香,今晨本打算去昆弥岭贩茶的,还没渡过溜索,就遇到了你们。她方才来找我说,自己在山口处捡到个漂亮阿姐,还带了个伤重的男人,就是说的话她都听不懂,所以才找我来帮着翻译。”
玉汝已经慢慢止了哭声,轻声夸赞:“她才是漂亮,人美又心善……你也很厉害,居然能说长安话、蜀语,还有那么多别的语言。我夫君曾说,在南昭,能跑马帮的都不是普通人,既要身手好,还要会驭马养马、辨识百草,一路上历经千难万险,所以人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勇敢坚毅,有情有义……对了,不知郎君怎么称呼?此处又是何地?我夫君是撑着一口气带我从贼匪手中逃出来的,一脱离危险,人就昏死了过去,可我人生地不熟,连呼救都不知道要朝哪边喊,好不容易见到阿香姑娘,却又听不懂她说的什么话……”
少年早被那一番真情实意的话夸得晕头转向,红着脸挠挠头,嗐了一声,顺嘴就答了她的疑问。
“我叫括第强,你叫我阿强就行了,这里是景丛山,寨子里都是栗粟蛮人,我们这儿人迹罕至,说话也只有寨子里的人能听懂,别说你一个汉人了,就是你夫君,也未必听得懂寨子里的话。”
栗粟蛮……
玉汝没听过,无从分辨他们的立场与忠奸,只能继续先将身份隐瞒下去,抬起头来一脸庆幸地说:“还好有你,阿强。”
阿强在那双漆黑的凤眸里不好意思地别开眼,胸中那股热心肠却更盛了,遂探头望了望躺在床上的段钧。
“我们出门在外时,队伍里也常有人受伤,一些皮外伤我也能治,要不我先替你夫君瞧瞧?”
玉汝立刻站起身,为他让出床边的位置,“有劳了!”
阿强便上前几步,只是刚掀开布帛,便被那底下的伤口骇得脸色一变,忿忿骂道:“这么深的伤!这些贼匪,也太不是人了!求财便罢了,怎么还要夺人性命!”
骂完又转过头来,悻悻地望一眼玉汝,“恐怕还是得等尼扒来,请他为你夫君诵哼哭偶……”
玉汝正想问哼哭偶是什么,屋外忽而传来一阵幽幽的叮咛声,那声音不像骡马头上挂的铜铃,也不像任何悦耳的乐器,可无端让人觉得沉静、安定、悠远,有些像寺庙里祈福的钟声,却又比钟声更灵动,竟随着人的脚步慢慢在她耳边靠近。
阿强顿时面露喜色,“是尼扒到了!”
玉汝连忙跟着他奔向门口去迎,于是远远就瞧见了阿香身后跟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身穿麻布长衫,头戴斗笠,斗笠上还有两个山羊角,背上背了块拱起来的毛毡,手上则杵了一只长长的竹竿。
竹竿上挂着银铃,耳畔连绵不绝的声音多半便是自此而来。
当他走近时,玉汝眼前有银光闪过,原来那毛毡之下,居然盖了柄锋利的长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