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知道,自从公主过世后,在这世上,谢明薇唯一在乎的人就是太后了。
可太后现在也去了,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云姑姑满心疼惜地望着谢明薇。犹豫再三后,终是试探开口:“郡主,婢子斗胆问一句,您可曾想过,同郎君要个孩子?”
云姑姑是唯一一个知道,谢明薇在给钟离珩吃避子丹的人。
谢明薇闻言,缓缓坐直身子,看着云姑姑。
云姑姑见状,屈膝跪下,将想说的话说完:“郡主,您别怪婢子多嘴。若是您能有个孩子,您往后至少有个骨肉牵绊,您在这世上也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若是旁人,早在她说第一句话时,谢明薇就让人将她拉下去了。
可云姑姑是她母亲的侍女,也是自小看着她,照顾她长大的人,谢明薇清楚她说这番话的苦心。
所以谢明薇没有责怪云姑姑,她只冷淡道:“姑姑,我不需要孩子来填补我心中的孤苦,我也不愿我的孩子日后再承受我的孤苦。今夜这种话,以后我不想再听见了。”
谢明薇语气虽淡,但眼神却很冷。
云姑姑知道她的脾气,只得噤声了。
时光如水,转眼三场试毕,贡院龙门大开,熬了九日三场的学子们鱼贯而出。
那些学子们个个面色憔悴,脚步虚浮。而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全是来接学子的人。
裴澈随着人流走出来,连日来的奋笔疾书,让他此刻神色倦怠。目之所及,皆是喧嚣攒动的人影,裴澈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
可视线寻了一遍又一遍,却没寻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心头那头微弱的期盼骤然落空时,裴澈倏的回过神来,他是独自一人来京赶考的。
哪里会有人来接他下考。
他失魂落魄垂下眼睑,刚随着人潮走了数步,就听见有人在喊:“裴郎君!”
起初裴澈没意识到对方在喊他,直到那小厮挤到他面前时,裴澈才反应过来。
那是个脸生的小厮。
“裴郎君,主子来接你了,这边人太多了,马车进不来,您随小人来。”
裴澈紧了紧肩头的包袱,心头莫名砰砰直跳,脚不受控地跟着那小厮走。
待穿过人群,看见赶车的是谢为桢的小厮时,裴澈心里的悸动倏的止住了。
裴澈僵立在原地,难堪与失落顿时齐齐涌上心头。
“裴郎君,我家老爷在马车里等您呢!”小厮提醒。
裴澈敛好脸上的情绪,重新迈步过去,行了一礼:“谢伯父。”
“这段时间累坏了吧?快上来。”谢为桢撩开车帘,邀请裴澈上去,“我已命人在家中备好了热水饭菜,你回去先洗洗身上的疲累,吃顿饱饭后再好好睡一觉。”
谢为桢语气关切,宛若一个慈父。
裴澈这会儿也没有精力拒绝,他谢过谢为桢后,便上了谢为桢的马车,去了谢家。
谢为桢出门接人前,就已命人将府里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给裴澈住了。
裴澈再度道谢过后,才用饭歇息沐浴。
休整过后,裴澈的精气神才逐渐恢复过来,他开始思索,是不是得去拜访谢明薇一下。
之前他住进谢明薇宅院时,是谢明薇亲自带他去的。可他离开那日,却连声招呼都没同谢明薇打就走了。
这未免有些太失礼了。
可谢明薇是已婚的妇人,他若贸然登门拜访她,会不会于她名声有碍。
裴澈踌躇良久,最终在收拾行囊时,无意翻到他父亲书稿时,裴澈才做了决定:之前他曾答应过谢明薇,要给她看他父亲的字,他不能食言。
打定主意后,裴澈换了身衣袍,整理好仪容,便按照那日谢明薇在医馆里报的地址寻了过去。
进了通义坊,裴澈一路前行,找到了门前有株青桐树的宅子。
那宅子朱漆府门素净沉雅,门前铺着大块青石砖,洒扫得干净整洁。门前不见车马喧嚣的热闹,唯有青衣小厮值守。
裴澈站在台阶下仰头,看见了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钟离府三个大字,字体风骨萧然。
不知怎么的,裴澈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想落荒而逃的感觉。
但还没等他迈开步伐,门房小厮已看见他:“郎君找谁?”
原本要走的裴澈只得站住,他紧张地攥了攥手中的书稿,这才自报家门:“在下裴澈,前来拜访乐安郡主,劳烦小哥帮忙通传一声。”
那小厮扫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朴素,不像与他家郡主相识的模样,但见他不卑不亢,又自报了家门。为了稳妥起见,他让同伴进去通传了。
裴澈等了约莫一刻钟,先前进去通传的小厮出来了。
那小厮态度瞬间恭敬了不少:“裴郎君,您随小人来。”
裴澈跟着小厮进府。一路上只见廊庑绵延,各处景色风雅绣致,他一身粗布青衫行走其中,颇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而且越往前走,裴澈越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他后悔了,今日他或许不该来。
不来他便看不见这里锦绣环绕,不来他便可以掩耳盗铃。
走完一段暗沉游廊,裴澈听见有人在唤郡主,他下意识抬眸。
就见谢明薇一身清雅的月白色绫罗春衫,立在庭院里,整个人葳蕤自生光。
裴澈心口猛地一缩,旋即有酸涩感自心口迅速蔓延开来。
见谢明薇抬眸看过来,裴澈连忙垂下眼睑,飞快将眼底的情绪悉数藏干净后,才跟着小厮朝谢明薇而去。
“春闱结束了,裴郎君终于可以好好休养了。”谢明薇将裴澈请进花厅里,待侍女上过茶点后,她的目光落在裴澈仍旧悬在胸前的胳膊上,“裴郎君的胳膊如何了?可还疼?”
“多谢郡主挂心,已经不疼了。”
“虽然不疼,但到底得好生养着。”说到这里时,谢明薇偏头吩咐,“拿我的帖子去请郭太医过府一趟。”
裴澈一听这话,便知谢明薇要请郭太医来替他看胳膊,他忙推辞了:“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昨日出贡院后,谢伯父已经请大夫替我瞧过了,大夫说没事,只需要好生养着就成。”
谢明薇对谢为桢将裴澈接到谢家暂住并不奇怪。
毕竟按照谢为桢的性子,现在只怕他恨不得将裴澈重重保护起来,以免他遭到自己的毒手。
谢明薇听到这话,便也没再坚持,而是点头:“那就好。”
若裴澈当真是谢为桢的儿子,她自然有法子料理他。可若他不是,谢明薇也不想他的胳膊因自己而落下残症。
喝过茶后,谢明薇又问:“裴郎君今日专程登门可是有事?”
“郡主收留了我数日,那日我因要去贡院,没来得及向郡主道谢辞行,心中一直觉得十分失礼。”
谢明薇闻言失笑:“一点小事而已,不值得裴郎君专程跑这一趟的。”
裴澈垂眸,在心中轻声答:值得的。
“还有,上次郡主说要看家父的字,我今日收拾东西时,找到了家父的书稿,特地拿来给郡主过目。”说完,裴澈将自己带来的书稿拿给谢明薇。
谢明薇接过翻了翻,发现这上面的字果然比裴澈的好。
只是这字却是笔墨温润有余,筋骨不足。
谢明薇想到裴澈说,他父亲病骨支离,便猜到了缘由。
谢明薇翻了翻,真心实意夸赞了数句后,将书稿又重新还给裴澈。
见裴澈小心收好书稿,将其放进随身的布囊中,动作轻而珍重的模样时,谢明薇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显然裴澈是真心觉得,写书稿之人是他的亲生父亲。可从谢为桢对裴澈的态度来看,裴澈应该是他的儿子。也不知道到最后,他们谁要心碎。
钟离珩不在府里,虽然门庭皆开,廊下还有侍女垂立,但裴澈也没多待,他给谢明薇看完裴父的书稿后,就告辞离开了。
裴澈浑浑噩噩出了钟离家,就见谢为桢来了。
谢为桢看见裴澈全须全尾从钟离家出来,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压着怒气道:“先上马车。”
裴澈跟着上了马车,车夫调转马头,往坊门的方向走。
坐在裴澈对面的谢为桢这才恼怒道:“你又来找她做什么?”
他好不容易将他从那个虎狼窝里捞出来,他为何又要巴巴地跑来找谢明薇。
天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都要跳出来了。一路上他都是催着车夫紧赶慢赶,生怕自己晚来一步,就只能给裴澈收尸了。
裴澈并不知道他们父女之间的嫌隙,他只当谢为桢是担忧自己过来寻谢明薇,会给已经成婚的谢明薇带来麻烦。
此刻见谢为桢动怒,裴澈便向他道歉:“对不起谢伯父,我只是觉得那日我不辞而别有些失礼,再加上先前郡主说想看我父亲的字,我今日正好找到了我父亲的书稿,所以就拿过来给郡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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