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如是说，但同为男子的谢为桢，如何看不懂裴澈眼里的晦涩和自卑。
谢为桢心中顿时惊骇。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有那么一瞬间，谢为桢想告诉裴澈的身世。
但如今春闱只过了一半，裴澈是否榜上有名尚未可知，若在此时告诉了裴澈他的身世，谢为桢既怕影响裴澈后面的殿试，又怕因此给裴澈招来杀身之祸。
不行！为了裴澈的未来和他的安全，暂时不能说！
到最后，谢为桢只能冷着脸，厉声警告裴澈：“她已经成婚了，你离她远一点。”
谢为桢不希望裴澈越陷越深。
而裴澈听到谢为桢这话，只觉得十分羞愧，他正要答话时，马车却停了。
车夫在外面禀：“老爷，是姑爷。”
谢为桢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将车帘撩开一半。
马车外，钟离珩一身官服，瞧那样子，应该是从贡院刚出来。
钟离珩在贡院做监试官，春闱结束后，学子们可以出贡院，他却不能一起走，他作为监试官，得等诸事完结后才能归家。
钟离珩从贡院出来，一路打马疾行归家。却不想，路上竟遇见了谢为桢的马车。
随着谢为桢将车帘撩到一半的动作，裴澈也看见了马车外的钟离珩。
今日在来钟离家之前，他已经知道了钟离珩。
出身簪缨士族钟离氏，是钟离氏主脉的长公子，芝兰玉树，端方持重。如今年纪轻轻，便已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一职，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此刻静静望着马车外在同谢为桢说话的钟离珩时，裴澈脑海中莫名涌出一句话：天壤之别，白日做梦。
因着谢为桢将车帘撩起一半，坐在马车里的裴澈能看见钟离珩，钟离珩却看不见裴澈。
但钟离珩却敏锐察觉马车里除了谢为桢之外还有一个人，并且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但因对方始终没出声，再加上谢为桢也完全没有介绍的意思，钟离珩便只能佯装不知。
谢为桢匆匆和钟离珩说了几句话后，就道：“你这段时间在贡院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岳父大人慢走。”钟离珩将路让开，谢为桢的马车缓缓朝坊门口的方向驶去。
钟离珩心中滑过一抹怪异，但旋即被他归心似箭的情绪驱散了，他重新翻身上马，朝家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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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午后日影西斜, 檐影渐长。
钟离珩一路疾行回到府里时，谢明薇正抱着雪团儿站在廊下，看庭院里的一树繁花。
谢明薇身形婀娜, 侧脸淡然。
钟离珩被困在贡院多日与外隔绝，如今回来看见谢明薇时，他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懈下来, 眉眼里也不由生出了几分缱绻。
“我回来了。”钟离珩走到谢明薇身侧, 倦容上浮出浅淡的笑意。
原本正在对着花出神的谢明薇这才回过神来, 看向钟离珩。
钟离珩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身形如松如竹, 连日来的劳累虽让他面带疲倦，但他本就生得清隽冷秀, 纵然面有憔悴, 但仍旧是好看的。
当初她就是看中了他这张脸，所以不择手段地得到了他。
如今这张脸依旧, 但谢明薇却觉得腻了，倦了。
“回来就好，去沐浴更衣用饭吧。”说完, 谢明薇抱着雪团儿，往回走。
钟离珩与她并肩而行，说起他回来时，遇见了谢为桢一事。
谢明薇反应平平。回到主院后，钟离珩沐浴期间，谢明薇让凝碧替她准备马车，让绿珠替她梳妆。
等钟离珩沐浴完出来时，就见谢明薇已换了身衣裙，瞧着似是要出门的模样, 钟离珩一怔。
“我要出门一趟，你自己用饭吧。”说完这句，谢明薇就要朝外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钟离珩一把握住谢明薇的手腕。
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了，他没想到自己刚回来，谢明薇就要出门。
钟离珩心中涌上一丝失落，旋即同谢明薇道：“你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谢明薇抽出手腕，对他扯唇笑了笑，“你连日在贡院辛苦了，用过饭后就早些歇息吧。”
待踏出房门后，谢明薇脸上的笑瞬间便落了下来。
凝碧已将马车备好了，待谢明薇出来后，她扶着谢明薇上了马车，飞琼赶车出府的同时，在外头请示：“郡主，我们要去哪里？”
谢明薇：“随意。”
她原本今日没打算出门，但钟离珩回来了，谢明薇就不想在府里待着了。
飞琼闻言，便将马车赶得很慢。
行了一段路后，谢明薇有了想去的地方：“进宫。”
如今太后不在了，谢明薇进宫，只能是去看昭文帝。
谢明薇去时，昭文帝正好得闲，看见谢明薇进来时，昭文帝还笑问：“你这丫头最近在忙什么呢？许久都不见你进宫来朕这里打秋风了？”
谢明薇闻言，目光当即在殿内陈设上巡逡。
昭文帝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明薇已道：“舅舅，我觉得多宝阁上那个霁红釉玉壶春瓶和您御案上那方紫端砚都不错。劳烦舅舅回头遣人来给我送到府里去。”
昭文帝都被谢明薇这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指使起朕来了！”
“舅舅，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这明明是奉旨办事啊。”谢明薇理直气壮反驳昭文帝的话，“是您说的，许久不见我进宫来找您打秋风，这意思不就是盼着我来打秋风么？既然如此，那我自当遵从圣命。”
昭文帝先是一愣，旋即又被谢明薇这通歪理气得笑骂她：“也就只有你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敢在朕面前放肆。”
这话昭文帝没说假话。他的儿子女儿们，见到他时，无一不是毕恭毕敬的，只有谢明薇敢在他面前恃宠而骄。
“那是因为旁人都将您当皇帝，而我只将您当舅舅。民间常说娘亲舅大，我阿娘不在了，我自然将舅舅当成我最亲的亲人了，舅舅您去找朝臣们问一问，他们谁家的逆子会同他们客气？”
昭文帝看着谢明薇恃宠而骄的样子，既无奈，又忍不住宠溺纵容。
“别人是逆子，你这分明是逆女！”昭文帝如是说的同时，又偏头吩咐，“赵忠福，回头让人将霁红釉玉壶春瓶和紫端砚给这丫头送到府里去，另外，这丫头喜欢香料，回头将流波岛进贡的那几盒香料也一并给她送过去。”
昭文帝向来宠溺谢明薇，赵忠福对这一幕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他当即应是。
谢明薇双眸弯弯，语气轻快：“多谢舅舅。”
之后他们舅甥二人坐在一起闲聊间，谢明薇悄然试探昭文帝：“舅舅，若是有朝一日，我同钟离珩过不下去了，舅舅会允许我跟他和离么？”
昭文帝原本神色轻松地在同谢明薇说笑，听到这话时，他脸上的温情顿时淡了几分。他不说应允与否，而是拧眉望着谢明薇问：“为何过不下去？”
“人生那么长，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变故。腻了，倦了，烦了都是原因。”这话谢明薇说得随意而又无辜，听的昭文帝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从前你尚未成婚时，行事恣意妄为，旁人顶多说你行事荒唐，但如今你已成婚了，做事便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放浪不拘。而且你嫁的不是普通人，你嫁的是大梁的世家大族，夫婿又是朝中能臣。”
最后，昭文帝语重心长：“和离不是儿戏，明薇，别任性。”
一句“明薇，别任性”表明了昭文帝的态度。
昭文帝的答案在谢明薇的意料之中，因此此刻真听到时，谢明薇面上倒也没有失望之色，她淡淡哦了声，仿佛只是一时兴起随口问了这么一句，之后舅甥二人便又说到了其他事情了。
明日便是薛韶晏的生辰了，谢明薇今日既进宫了，便代她向昭文帝讨了一份生辰贺礼。
昭文帝也大方地允了，说是明日让人直接送去公主府。
之后谢明薇没待多久就出宫了。一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先前同昭文帝说的那番话还在谢明薇的脑海中盘旋。
谢明薇不意外昭文帝的反对。不过鉴于昭文帝的反对，显然她和钟离珩之间的事到时候得先斩后奏了。
这个时候，谢明薇十分庆幸，去岁她拒绝了太后的赐婚，否则和离会很麻烦。
一念至此，谢明薇突然忆起，去岁太后意欲为他们二人赐婚时，她之所以拒绝，也是出于这个心思——
太后赐婚，和离起来会很麻烦。
晚风拂动着车帘，车帘翻飞间，街上的景致被抛在马车后。
谢明薇一瞬觉得一切自有天注定：当初他们成婚时，她就觉得，他们这桩婚姻不会长久，如今也确实应验了。
谢明薇回到钟离家，走到仪门处，就见钟离珩从游廊那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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