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的?”清陌叉了片梨放在嘴里,“那你就把方仲平的住址给他们。”
瞿温扶额笑出了声,但清陌义正言辞:“狗咬狗谁不会,反正都没查清楚,他说是你你就说是他呗。”
“大将军这话真的有道理。”姚策突然反应了过来,“就是应该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就可以逼着被拖下水的所有人一起查案,这样才能查个水落石出。”
孟述也长长地哦了一声,显然被清陌这套虽然略显无耻但行之有效的法子打动。读书人的清誉都被毁了,还要顾及那些礼仪颜面做什么。
瞿温见状也不再多言,这么干的确也没什么不妥,姚策和孟述连连向清陌道谢,然后便回家去写弹劾仲平的折子了。
“大将军如今越来越坏了。”瞿温笑叹,“坏得相当迷人。”
“我不过才离京十日你就要这样口不择言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清陌闻言跳起来拔腿就走,瞿温见状赶紧追他:“你来我家什么事啊?”
“问问你要不要给诚儿请先生。”
“诚儿五岁了,是时候该请了。没别的事了?”
清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没了。留步。”
——
次日一早,仲平被弹劾的消息就在礼部炸开了锅。
礼部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说孟述递到御前的奏表写得真叫一个狠。八条大罪,四条论点,条条都指着仲平此人人品卑劣,且极有可能是科考舞弊案的真凶。有人把奏表的内容悄悄抄了出来,在值房里传阅,看到精彩处还有人拍案叫绝。
孟述还在奏表里故意提醒皇上,仲平曾与林懿有姻亲,林懿伏诛后他急于表忠心,手段龌龊,心狠手辣,所以此番恶意攀咬无辜也一定是为了掩盖自身罪行。还说他事发之后举止反常,屡次打探办案进度,形迹可疑。
仲平走在廊下,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指指点点。他加快脚步,那窃窃私语声也追着他加快,如同附骨之疽。他听见有人说“听说他从前在林懿面前摇尾巴,如今林懿倒了,又开始摇尾巴”,还有人说“这种人居然还能留在礼部”,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像钝刀子割肉。
他走进值房,关上门,将那些声音隔在门外,可隔墙有耳,隔壁的笑声还是钻了进来。
“有些人啊,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是嘛,攀咬谁不好,偏去攀咬孟述。孟述经得起查,可他呢。他那点底细,谁不知道?”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刺耳,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仲平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没有出去理论,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扎得生疼。他告诉自己不能发作,一发作就输了。可他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瞿温为什么要帮着孟述来弹劾他?为什么?
他想起瞿温年少时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在书塾读书的快乐时光,想起瞿温每每在课上替他遮掩时的偷笑。那些回忆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他不明白,为什么瞿温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不可以理解他。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活下来。他只有活下来,才能有以后。
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从午后关到天黑。书桌上摊着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纸上乱涂乱画,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又拿笔尖把它们戳成墨团。他撕了纸,揉成团扔在地上。然后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到东墙,鞋底磨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踱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他甚至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象着瞿温帮孟述起草奏表时的样子——瞿温端坐在书房里,提笔蘸墨,一字一句地教孟述怎么写,嘴角挂着他那惯常的、从容不迫的微笑。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笑,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和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他拉开抽屉,翻出几年前瞿温从辽西城寄给他的那封回信。那封通篇严词质问的信他竟一直留着。信纸上瞿温的字迹依旧清晰,字字句句都在质问他为何要弑妻、为何不顾母亲。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仲平坐在黑暗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把脸埋进膝盖。值房的窗户朝北,午后就没有阳光了,此刻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就在这片黑暗里,被自己的怨愤和委屈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从杀死林瑛的那一刻起,从递上那道诛杀林氏九族的奏折起,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可他不后悔。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次日,仲平去找梅大人。他站在梅大人面前,恭敬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大人,科考舞弊案拖得太久了。学子们不满,陛下更不满。下官认为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查出真相,而是尽快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平息陛下怒气。”
梅大人正在喝茶,茶盏里飘出袅袅热气。仲平说完,梅大人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仲平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出错,一步都不能再错。
梅大人终于放下茶盏,看了仲平一眼,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仲平以为他会说什么,会在他的暗示下给出指示,或者至少问一句“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可是梅大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就这四个字,令人捉摸不透。仲平等了一会儿,确认梅大人不会再开口了,才躬身告退。走出门时,晨光正好落在廊下,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光走了出去,背影笔直,看不出昨晚在阴暗处挣扎煎熬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
又等了几日, 礼部上下仍旧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孟述心急如焚,读书人行走在世最讲究个名声,可现在他每天顶着科举舞弊的罪名举步维艰。
他坐不住了, 便又拉着兄长来找瞿温。这回萧雪也在家, 于是四人在茶室坐下。
瞿温听完最近朝廷的动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公道这种东西,等人给总感觉靠不住,不如自己挣。”
孟述苦笑:“怎么挣?我们连谁在背后捣鬼都不知道。”
萧雪接过话头, 语气比瞿温更直白:“那就去查。学子们既然敢在皇榜下闹事, 必是有理有据的。不如找到他们中牵头的人,问清楚掌握了什么线索。你们被人平白泼了脏水,总不能光等着朝廷给你们洗清。”
孟述和姚策对视一眼。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但那些学子如今油盐不进, 对朝廷官员尤其是孟述恨之入骨, 他们去了怕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还要被满大街追着打。姚策犹豫了一下, 看向萧雪:“周夫人,有话我就先直接开口了,如果有什么不便也请周夫人直接拒绝。令尊是顺天府尹, 闹事的学子们在哪里定是知晓的,不知能否……”他没说完,萧雪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过是顺手牵个线的事, 萧雪倒没怎么犹豫:“我回去问问我爹,他应该有办法。”
姚策闻言立刻拉着弟弟站起身,郑重地向瞿温和萧雪作了一揖。瞿温连忙扶他,姚策却不肯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递到瞿温面前。
是一处京郊宅子的地契。
“这是我名下的一处宅子,清净,景致极好。朋友一场,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不说虚的,你也别和我推辞。”姚策说,“我们哥俩商量过了,想请你们收下。”
孟述在旁点头,让瞿温和萧雪务必收下。
瞿温和萧雪当然是坚决推辞,瞿温道:“你也说了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把这个拿出来就是陷我于不义呗。”
“什么胡话,兄弟之间送点东西怎么了!你看不上的话就当是我送我家大侄子的。”
瞿温笑着给他塞了回去,姚策又拿出来往他怀里塞,瞿温把手背到身后,姚策又绕到他身后去塞。萧雪拦着孟述,孟述急得直跺脚。
感觉四个人都快打起来了。
“你若真要谢,等事情了结,请我们吃顿饭就是了。”瞿温还在坚持。
“这么天大的事吃顿饭怎么行。”孟述道,几乎是在哀求,“不值几个钱,玉坤兄你别推辞了。”
萧雪觉得头疼,只恨自己没在朋友家多聊一会儿再回来,她轻叹一口气拍了拍瞿温:“别吵了,我先收下,其余的都等事情了结了再说。”
姚策连连道谢,终于把地契塞进了瞿温手里,并警告他:“事成之后不许还给我,不然兄弟没得做。”
“姚兄你别急,这个等以后再说。”萧雪替瞿温回答,她当然是要还回去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好。”
既然周昱都出马了,一切自然是事半功倍。
几日后,学子那边就有了回音。周昱让他手下那位最渴望建功立业的下属把闹事的领头人请去了萧雪的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