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贡院门还炸开了锅。
“这榜不对！”一个穿青衫的举子挤到最前面，指着榜文上的一个名字，“此人我认识，他的文章连破题都写不通顺，怎么可能高中第二十名？”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纷纷附和。有人说见过此人出入礼部官员的府邸，有人说他家里做生意，富甲一方。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们全都围了上来，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名字落在榜尾，冲上去就要撕榜文，被顺天府兵拦住。有人跪在贡院门还嚎啕大哭，说十年寒窗不如人家投胎投得好有钱贿赂考官。有人二话不说竟直接往贡院里面扔石头，被兵士直接拖出了人群。
消息传到侍郎梅大人耳中时，他正在礼部批阅公文。来人报得急，他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起身更衣，整了整衣冠，带着几个属官匆匆赶往贡院。马车没停稳，就听见外头嘈杂如沸鼎，骂声、哭声、喊冤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深吸一还气，掀开车帘，刚下车，不知是谁眼尖，大喊了一声“梅大人来了！”人群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呼啦啦朝他涌来。有学子骂得满脸通红，有人在推搡，甚至有人不知哪里来的疯子往他身上扔烂菜叶。
“梅大人！你收了多少黑心钱！”“这样的榜你也敢贴？朝廷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我们不认！我们要面圣！我们要告御状！”
梅大人被亲随护着往后退，官帽被挤歪了，袍角不知被谁踩掉了一块，露出一截中衣，狼狈得不像个朝廷二品大员。他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是吓的。好不容易在兵士的护送下挤进了贡院大门，他扶正官帽，整了整衣冠，深吸一还气，对身边的属官说：“彻查！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殿试是皇上亲自监考，相信无人敢动手脚。于是他和大学士拆了会试的卷封。
前十名倒是没什么异常，再看下去，十名到三十名之间，有数人文章平平，资质平庸，殿试的名次也毫不出彩。倒是三十名之后，有不少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却名次靠后。
大学士指着其中一份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样的文章，能侥幸中举已是他祖坟上冒青烟，会试居然能中第十八名？你看看这写得，简直全无章法！谁判的卷？是谁？”
梅大人没有接话，他尴尬又窘迫，只好把那份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答案明摆着——有人考前动了手脚，偷偷在会试时抬高了一些人的名次，这样无论殿试结果如何那些人都可立于不败之地。梅大人把卷子摔在桌上，骂了声混账，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皇上闻讯震怒，当朝将礼部的折子摔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科举舞弊，好啊，科举舞弊都舞到朕眼跟前来了！真是我朝忠心耿耿的好官员啊，让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罚了礼部所有涉事官员半年俸禄，命礼部务必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梅大人跪在御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
仲平瞅准了这是个可以升官的好机会，于是找到了梅大人。
他在梅大人回府的路上拦了轿子，他等了一个多时辰，腿都站麻了。
“大人，科考舞弊一案，下官愿为大人分忧。”梅大人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仲平领了命，开始在礼部上下打探，今日请这人喝酒，明日与那人品茶，可惜几圈下来，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帮人平日里就很提防仲平，所以一个个嘴上都像上了锁，谁都不肯吐露半个字。有人在酒桌上装醉，有人岔开话题说些风花雪月，有人直接把酒杯推了，说“仲平兄，您别为难我了”。
可仲平不想空手而归。他想到了一位比他官职高半级的同僚孟述，孟述是个洒脱人，似乎不太在意功名利禄，工作时也没有十分用心，但他为人和气，交友甚广，出手阔绰，所以礼部上下喜欢他的人不少。这也是孟述不费吹灰之力便压了仲平半头的缘由。
仲平在梅大人面前摆出一脸为难，吞吞吐吐地说：“下官这几日暗中查访，没查出实据。只是……”他顿了顿，“孟大人的手头，近来似乎忽然变得宽裕了不少。不过下官也只是听说，不敢断定。”梅大人当场没有表态。
然而当天夜里，他却把仲平叫到了自家书房，烛火下，他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喜怒。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仲平：“科举舞弊一事拖久了不好看，当断则断。你既有了线索，明日便递个折子上去，到时我也会和你一起面圣。”
次日上午，仲平站在殿外候着，心里七上八下。他等了又等，大监出来催了三次，他回头看去，是没看见梅大人的影子。
“方大人，不管您等谁，皇上可没空再等您了。”
仲平没办法，他手无实据就告发同僚，顶头上司故意不来，真是退不能退，进又不敢进。
大监的脸色沉了下来，仲平只好咬了咬牙，捧着折子走了进去。皇上看完折子，面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查。查清楚你们礼部涉案的所有人！办得好朕重重有赏。”
仲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殿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是孟述也好，不是孟述也罢，事到如今，他已经是无路可退，只能闭眼走到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
孟述此人朋友众多, 但若说最形影不离的挚友，当属翰林院学士姚策。两人不仅年岁相仿，竟连眉眼气度都有几分相似。
那姚策在翰林院年轻官员中最是富裕优渥, 三年前萧雪瞿温和玉含清陌去京郊游玩的那处庄园便是姚策的家产。他与瞿温私交甚好, 据瞿温说，单是那样气派的庄园他在京郊至少还有两处。
然而，除了瞿温以外，朝中甚少有人知晓, 姚策和孟述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 他们祖父家大业大，外祖更是不遑多让，于是公平起见，孟述就随了母家的姓氏。
他们兄弟俩都是才华横溢但无心政事的性情, 从不汲汲于功名利禄, 因此从来也没什么政敌。人在家中坐, 祸从天上来, 突然被人扣了这么大个屎盆子，孟述气得直接就要去御前辞官，还好姚策拦下了, 说不能顶着这么个罪名辞，于是兄弟俩便去御前告状。
大学士是出了名的治学严苛，也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凡是翰林院里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只要开口求他帮忙他从不推辞。姚策一和他诉苦他便知道此事定是礼部随便攀咬，于是也鼓励他俩去直接找皇上鸣冤，大不了就和礼部当面对峙。
仲平踢到了块软硬不吃的铁板，事情瞬间尴尬了起来。
不过皇上还是给梅大人留了面子, 他没让仲平和孟述当面对峙，而是宣召梅大人入宫向他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梅大人是在朝近三十年的狐狸精了，见皇上已心生不满，自然有法子把所有的过失和错处都推给仲平：“皇上，年轻人办事有时冒冒失失。何况孟述原先和方仲平平起平坐，今年却升了一级压了他一头，年轻人心高气傲，一时不平也是有的，臣回去多找几个与方仲平不相熟的人一起查。”
“梅卿，你要会用人啊。”皇上淡淡提醒，其实意在警告，“科举用了不牢靠的人，查案亦如此，让朕往后如何相信你？”
梅大人忙跪地谢罪，不过都是在朝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老人了，又有大将军岳父这层关系在，皇上也不愿把话说得太重，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
——
清陌最近一直在京郊百里外的地方和几位三大营将领试新研制出的火器。
其实火器已大有进益，但他仍提了一大堆意见，蹙着眉头回到了家。
玉含和他说了科举舞弊的事。清陌和梅家彻底闹翻以后这几年很爱看他们家的热闹，听完后笑道：“我建议咱们梅大人别老盯着别人，多盯盯自己。”
“我爹再怎样也不可能在科举一事上受贿。”
“你们梅家的神人又不是只他一位。”侍女给清陌刮干净了胡子，他举着镜子满意地欣赏自己，“简直称得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玉含闻言竟觉得有道理，她那俩无恶不作的兄长是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不过想来梅大人还没有昏聩到敢让他俩染指自己的仕途和官声的地步。
“你晚上有事吗？诚儿说他想去吃那家酒楼的生鱼片。”
“好。”清陌换了两枚玉扳指，站起身，“我先去找下玉坤，等我回来。”
清陌到时姚策和孟述兄弟俩也在，瞿温的好友清陌大多也都认识，于是也没什么好客套的：“听说你们被狗咬了，受苦了。”
孟述哀嚎：“大将军，如今已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了。不知道是什么人把我家宅邸住址给了那帮学子，现在每天巷口都有一群人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