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闻讯下午便把琴行关了，在门口挂了块“歇业半日”的牌子，二楼雅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孟述和姚策早早就到了，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坐下喝茶，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领头的学子姓沈，白白净净，个子不高，却很有几分气宇轩昂，看起来差不多与瞿温同岁。
沈举人进门时满脸戒备，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两个衣冠楚楚的官员身上。
孟述开门见山，为自己辩解了几句，而后问他为何认定科举舞弊。沈举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十个名字，都是在这次科考中名次异常靠前的考生。他说这些人里有几个他认识，家世都很好，但文章写得都很一般。还说他有一个同乡，学问极好，妙笔生花，会试考完后名次只落在榜尾，硬是靠着殿试的表现才得以往前挪了几名。
“大人，您二位也是科举出身的，其中的门道您们都清楚。会试考前其实这一榜最厉害的那些人大家便都心知肚明了，最终结果出来，也不过是那帮人之间一二三四五六的排序有所差异，怎么可能忽然多出好些莫名其妙的人来。”
“好，究竟是哪些人的名次有假我们正在查。但你是否知晓那些人在考前有什么异常？或是家中有什么关系？”
沈举人摇头：“我们这些住驿馆的穷人怎么会知道公子哥的行踪。”
“那他们在京中住哪里你们也不知道？”
沈举人认真地想了想，想起什么般又捧起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一眼，指着一个名字：“说起来我倒是听说过，这个人考前曾和一个大胖子一同去了青楼，当时我们就纳闷，以他的水平不好好练文章怎么有空去那些地方，结果考完竟然拿了个二十九名。”
“大胖子？”孟述开始在脑中回忆礼部有没有大胖子，思来想去一个都没有，他又看向姚策，姚策也摇了摇头，翰林院中也全都是瘦子。
——
“大胖子？”瞿温和萧雪异口同声，然后对视一眼只觉得可笑，“哪儿来的大胖子。”
孟述愁得筷子都没动一下，深深叹息：“没有大胖子，真是线索全无呀。”
“我记得你们礼部不是有一个？”瞿温剥了个虾放在萧雪盘中，“身体不太好的那个。”
孟述眨了眨眼：“他啊，他就是因为身体不好都已在家中休息一年了。”
“那我也想不起来了，别说礼部了，六部加起来我也找不出何人能被称为大胖子。”
萧雪在一旁默默吃虾，她吃完一个瞿温便剥一个，今日天气好，酒楼楼下车水马龙，许多人拖家带口的在街上闲逛，萧雪忽然放下筷子：“我知道有个大胖子！”
所有人看向她，她压低声音：
“我只是说知道有这么个人，不代表什么。梅大人的二儿子非常胖，也很喜欢去青楼。”
“啊！我怎么不知道？”孟述忽然觉得事情有了眉目。
“家丑不可外扬，你当然不会知道。”
瞿温在盛汤，仿佛很不经意地问：“有多胖？你见过吗？”
萧雪比划了一下那人的身材和肚子：“我没见过，但听大将军说有三层下巴和至少十层肚子。”
瞿温笑着哦了一声，姚策和孟述觉得醍醐灌顶，然后三人压着嗓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幕后凶手会不会就是梅家二公子本人，越分析越觉得极有可能。
“怪不得一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原来是梅大人不愿意查出来。”孟述满意地炫了一大碗面条，“那让梅大人自己去解决吧，他解决不了还可以哭哭啼啼求大将军帮忙。”
饭后，四人在酒楼门前告别。
马车上，瞿温没怎么说话，萧雪也累了一天了，所以也没觉得异常，一直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灯火通明的繁华街景。
到家后瞿温说他要去书房，萧雪没多想，她为了和瞿温呆在一起便说她也要一起去，于是开开心心地挽着他的胳膊一同走去书房。
瞿温在书房也没怎么说话，大约过了得有两刻钟，他可能是真的忍不了了，忽然开口：“萧儿，你为什么会从清陌那里知道梅家那么多事？”
萧雪闻言立刻意识到瞿温又开始吃醋了。所以尽管这些事都是在辽西城时清陌告诉她的，但萧雪选择善意地隐瞒，她放下书挪到瞿温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脸挤成了一个可爱的椭圆形：“玉含有时和我抱怨她母家的人呀，如果清陌兄在场他就会忍不住跟着嘲笑，所以我就记得他们说梅家二哥是个大胖子了。反而是某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瞿温轻叹一口气，好像这一回是在很认真地吃醋，萧雪见状忙坐在他的腿上凑到他脸边看向他。
“萧儿，我……”
“我只喜欢你。”萧雪抢答，说完咬着嘴唇温柔地笑望着瞿温，“我只喜欢你。”她又重复了一遍。
瞿温伸手轻轻刮了下萧雪的鼻子，抚摸着她的发髻呢喃：“我这样是不是不好，又小气又无趣，我本来想在书房自己消化一下的，你一跟来我便忍不住问了。”
萧雪笑着凑过去和瞿温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眼眸总是湿漉漉的，让她这么多年每看一次便悸动一次：“你干什么我都喜欢。”
瞿温笑了：“干什么都喜欢的话那我去杀人放火了。”
“嗯，你一定是有你的理由，我支持。”
“你好没有原则。”
“原则在你面前一文不值。”萧雪柔声回答，“好了，不生气了吧？”
瞿温听着，心中微微一酸。他将萧雪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闷声呢喃：“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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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府浓情蜜意的时刻，对面的徐府却再次鸡犬不宁。
梅大人早在前些日子便知晓了儿子的罪行，但他一直按着，反复思考有何应对之策。直到他得知方仲平和孟述都在暗中调查，这才乱了阵脚。
科举舞弊是罪无可恕的事，他只好向已古稀之年的母亲坦诚相告家门不幸，不料母亲袒护孙子至极，抄起拐杖便要去徐府找清陌帮忙求情。
梅大人根本拦不住，只能跟着去了，去的路上，母亲竟然还责怪他为什么不找个礼部官员给她的宝贝孙子顶罪。
然而梅家老夫人横行霸道一世，老了老了，却碰上清陌这么个硬茬孙女婿。清陌正带着他的白狗翘着腿坐在厅中，见梅老夫人来了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更别提起身让座了。
玉含的侍女来报说玉含更了衣便来，清陌拍着桌子怒吼：“来什么来？老子让她出来了吗？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都是做大将军夫人的人了还这么不知轻重，什么阿猫阿狗来家里都需要见吗？”
梅家老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清陌统统都当没看见没听见，最后竟直接叫了二十多个家丁进来送客。梅大人自知年老，官也做不了几年了，为了子孙的福泽绝对不该和清陌翻脸，于是连拖带拽的把梅老夫人带走了。
清陌气得不轻，头发都顾不上梳，随便披了一件衣服抄起佩剑便大步去往瞿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
已是快入睡的时辰了, 可清陌突然来访，少安匆匆赶去接待他。
见他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少安让下人给他端了碗红豆甜汤, 然后赔着十万个小心笑道：“大将军, 我家大人和夫人正在书房谈事，您稍等一下。”
“好，但我无法保证再等下去我会不会出去砍人。”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进了书房，萧雪故意抢在瞿温面前骂他：“什么人啊大晚上的总往别人家跑, 明早不能说吗？他想砍就出去砍呀反正把天捅了皇上也会给他兜底。”
瞿温无奈地下了床, 他也懒得更衣了，踩着鞋子便匆匆离去，萧雪也只好起身，命人将书房的床铺收拾好, 而后披上衣服也回屋了。
“出什么事了？”瞿温在清陌旁边坐下, 他显得相当慵懒且不修边幅, 清陌瞥了他一眼, 想起少安适才说他与萧雪正在书房谈事，顷刻便对他们在做什么心知肚明。
于是清陌说：“打扰了。”
“快说吧。”
清陌便干净利落地描述了他刚刚经历的一切，然后问瞿温应该怎么办最好。
“若是旁的事, 我肯定要劝你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能拉一把还是得拉一把，但这回不一样。科举舞弊是天大的事，皇上绝无可能放过, 所以你一定不要淌这趟浑水，且要离得远远的，若是有心之人拿你们的关系做文章，说你把手都伸到科考场了，皇上必会起疑。”
清陌听完恨不得把梅家二哥劈成四半, 他感觉梅家这帮人永远像噩梦一样跟在他身后阴魂不散，于是他决定：“既如此，我去大义灭亲。”
“怎么说？”
“皇上迟早要知道的，与其通过旁人知道然后疑心我，我还得想办法挽回君心，不如我直接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