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陌在塔台上看着, 手指轻轻叩着砖石，一下，又一下。
第四回 冲锋时，中州军的阵脚忽然松动了一角，那松动极细微，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身经百战的欧阳逸看见了，他挥旗命人压上，想从这里撕开口子。
中州军且战且退，阵型一点点溃散，像是撑不住了。赵达在后阵高声喝骂，骂声被风吹散，很难听清他究竟骂了什么。好在他的兵听懂了，他们开始丢弃辎重，粮车、草料、军帐散了一地。
林家军的追击部队被这些战利品绊住了脚。有人弯腰去捡，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撞倒。阵型乱了，追在最前面的骑兵与后方的步兵脱节，战线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清陌叩砖的手停了：“漂亮。”他满意地勾唇，对身侧传令兵轻轻吐出一个字：“放。”
埋伏在关口的中州骑兵忽然如潮水般涌出。他们藏在两侧山坳里等了整整一夜，马衔枚，人噤声。此刻铁骑奔涌而出，从侧翼斜插进林家军松散的后阵。刀光过处，残肢断臂飞落。林家军的兵士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想结阵抵抗，还没站稳便被骑兵撞飞；有人转身要逃，却迎面撞上杀回来的赵达及中州军余部。
清陌看着那面“林”字帅旗在乱军中东倒西歪，瞭望塔上的将士们都激动得面红耳赤，而他依旧神色冷冽、云淡风轻：“全线反攻。”
步兵主力呐喊着涌出，与骑兵汇合，与赵达的残部汇合，从三个方向压向林家军。林家军被围在旷野上，退无可退，守无可守。有人弃刀跪地，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被踩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夕阳西下时，旷野上只剩成片的尸骸与丢弃的兵戈。清陌骑在骏马上，缓缓走过战场，赵达策马奔来，铠甲上豁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脸上却带着笑。
“斩首五千余，俘虏近万人。”他声音沙哑，掩不住兴奋，“首战大捷！”
清陌没有接话，他勒住缰绳，回望辽西城的方向。暮色苍茫，那座小小的城郭轮廓模糊，城墙上隐约站了许多人，看不清面孔。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打扫战场，连夜加固城防。”
赵达愣了一下：“将军，他们刚打了败仗，应当不敢速速再来。”
“你哪儿来的胆子如此小瞧林懿？”
清陌策马踏着暮色远去，赵达目送他的背影，只觉心悦诚服。
他与清陌认识多年，从漠北到辽西，他在清陌的指挥下已是打了第四场战役，每一回，清陌都可用兵如神、稳操胜券，每一回，都可用陈国将士极少的死伤换敌人的遗骸满地。
“大帅，怎么了？”部将见赵达还望着城门，上前问道。
“徐将军才二十四岁啊。”
“是。”
赵达笑着摇头：“实在天纵英才，不怪林懿那逆贼嫉恨。”
——
清陌脱了铠甲就去陈均房中议事，到了辽西城后他随便得很，每天官服不穿官帽不戴，净穿些又舒适又华贵的便服到处招摇过市，即使见陈均也毫不例外。
“怎么才来？”陈均及众人等了他一刻多。
“吃晚膳。”他毫不客气地坐下，“中午瞭望塔上有个鬼的吃。”
清陌功高，陈均拿他毫无办法，只好瞪了他一眼：“清陌觉得叛军战俘当怎么处理？”
“此乃首战，当威慑人心，臣建议杀光。”
陈均看向瞿温，冲他努努嘴，瞿温说：“臣明白徐将军的意思，臣觉得也有道理。但林懿起兵造反打的旗号对我们颇为不利，从长远计，还是应当安抚军心民心，臣建议招安。”
“怎么？招安了逆贼我们就道德高尚了？”
“嗯，比杀光要好许多，林懿攻我军的心，我们此番招安，也是攻他们的心。”
清陌是难得反驳瞿温的，但这回他实在忍不住：“攻了心他们就不当叛贼了？”
“不能这样说，他们……”
“招安都麻烦了，你干脆找点读书人站城楼上给他们读四书五经吧，读完是不是全丢盔弃甲投降了。”
瞿温不仅一点不恼，反而觉得清陌这一番反驳有理有据、有趣可爱，他轻笑摇头，抬眸看向陈均，请他定夺。
“招安吧。”陈均一锤定音，看向礼部和兵部官员，“你们立即去办。”
官员们领命走后，屋中所有人都看出了清陌面色不善，每每这时，都无人敢吭声。他冷若冰霜的怒气蔓延至了陈均处，陈均也察觉了气氛的微妙，忙问：“清陌觉得哪里不妥？”
“中州军前脚卖完命，后脚告诉他们叛军要招安和他们当同僚了？下一战谁来卖命？我带着叛军战俘上前冲锋吗？”
满朝文武，何人敢用三个怒火中烧的反问句同陈均说话，只有清陌敢。
“你放肆。”
清陌站起身，看了瞿温一眼，瞿温立即会意，忙道：“殿下，徐将军说得有理，臣建议让户部立即拟定赏银，尽快发给今日上阵厮杀的将士们，方不寒了将士们的满腔热血。”
清陌对瞿温的话很满意，所以停住了脚步，陈均只好颔首，命户部官员安排。
“清陌先回去休息，玉坤留步。”
陈均告诉瞿温户部私库被孔嵘席卷一空后，现下国库吃紧得厉害，不该花的钱一分都不敢多花。
“殿下，战势一触即发，这些钱都是省不得的。”
“本宫明白，现下是既无处开源，也难以节流。”
瞿温想了片刻：“殿下，是否可让冀州当地富裕的世家大族捐些钱给朝廷？”
“是个法子，本宫可让冀州总督来安排。”
“不过定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本宫知道，无妨。”
——
冀州总督找到了富贾冀州的史家，史家最初靠和漠北人做生意发家，黑白通吃，各行各业都有涉足，是真的有子孙世代享用不尽的滔天财富。
史老板是总督的座上宾，宴席上，他也是头一回见到了瞿温萧雪和其余几位从京都来的官员，刚一落座，便已对朝廷的用意心知肚明。
故而一整场饭局上，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推杯换盏之间长袖善舞、手腕了得，连瞿温都低声向萧雪感叹自己绝对不是史老板的对手。
“史兄，叛贼打到咱辽西城门口了，但咱朝廷兵马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
史老板笑呵呵地，故意环顾四周：“哎呀，又没见着徐将军，兄台呀，小弟我仰慕徐将军久矣，怎么就是见不着他呢。”
总督请了清陌两回，第二回 清陌直接没让他进家门。
“史兄，徐将军多忙啊，改日，改日有什么大喜事我定约上他一起。”
“大喜事。”史老板忽然笑了笑，“哎呀，愁啊，能有什么喜事，小女十六了，到现在也没有定亲呢。”
总督闻言终于长舒一口气，他看向瞿温，二人相视一笑。
三日后，总督和瞿温再邀史老板当面一叙，当晚，太子懿旨便下：册封史姑娘为良娣，立即入辽西城伴驾。
此后接连数日，除议军国大事外，陈均与史良娣日日出双入对、恩爱非常。
如此一来，中州军将士们的赏银及御暑物资很快便发下，加固城防的拨款流程也批得飞快，至于这笔飞来横财为何从天而降，众人皆心知肚明。
“清陌兄也可以让你爹捐款。”清陌府上的厨子是中州人，他请瞿温萧雪过来吃家乡菜，饭桌上，萧雪突然这么说。
“嗯？”清陌一时没反应过来。
“让你爹捐款。”萧雪重复了一遍，“京都肯定也缺钱，这时候站出来，皇上必然龙颜大悦。”
清陌笑了，但他的眼神满是不屑：“徐允忠若碰见周夫人，定觉知音难觅。”
“好心当成驴肝肺。”萧雪毫不客气地回击。
清陌不过是嘴硬，心里自然越想越觉有理，当晚，他就给在京都的父亲写了信。
——
四日后，徐允忠接到了信，他看完没有片刻犹豫，便将去年长生堂全年的收入悉数解往朝廷，分文未留。
皇上闻讯，亲自召见徐允忠，并亲笔题写“长生堂”匾额挂于京都最大的长生堂店铺，此外，又加封了徐允忠四品虚衔。诏书一出，各地世家大族为博贤名、纷纷效仿，银两粮草络绎不绝地运往官府和京都。
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竟暂时就这么得到了缓解。
“你的主意？”陈均难以置信地看着清陌。
“不是，周夫人的主意。”
“周萧雪？”
“对。”
陈均点头，轻轻发出一声赞叹：“周夫人立功了，召她速来见本宫。”
一番长谈之后，陈均当场授予萧雪五品命妇衔，从今往后，她也是可以领朝廷俸禄的人了。
瞿温闻讯立刻归家，一把把萧雪抱了起来，两人笑作一团，直到瞿温胳膊酸了这才把萧雪放了下来。
“是谁的夫人这么聪明能干呢。”他抱着她，咬她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