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方仲平请旨求见陛下。”
他再度叩首,神色凛然而淡漠,见领头的兵士还在犹豫不决,他再次高声道:
“罪臣方仲平请旨求见陛下,有关于逆贼林懿的要事禀报。”
皇上没有见他,陈均见了他。
“林瑛是怎么死的?”仲平跪在地上,陈均正在批阅公文,甚至没有抬眸看他。
“畏罪自裁。”
“本王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就要撒谎吗?”陈均的语气依旧满是上位者的凉薄。
“是罪臣亲手处决了她。”仲平说完,以为陈均闻言会看他一眼,可是依旧没有。
“看不出你如此心狠手辣。”
“罪臣不是为了与林家撇清干系。”仲平道,“罪臣会模仿林瑛的字迹,总能派得上用场。”
陈均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仲平期待陈均的反应,但陈均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样一来,仲平在惊慌失措中便摊出了他最后一张底牌:“罪臣的娘亲应当就在林懿身边。”
“很好。”陈均闻言终于抬起了头,“很好,你很忠心。”
“罪臣对皇上、对殿下忠心不二。”
陈均打量了仲平片刻,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如此非常时期,陈均需要这么一位可毫不犹疑弑妻卖母之人为他鞍前马后。
“林懿把你调去兵部后你都替他做了些什么?”
“他让罪臣看着徐将军的一举一动,罪臣未允。”
“西境军的运粮线路为林懿知晓,你觉得是谁的责任?”
“罪臣斗胆,罪臣听闻兵部尚书曾在徐将军休沐时派人拿取过运粮线路图。”
陈均勾唇,这些事早就查出来了,可巧就巧在查出来以后,那日清陌门口的几位看守竟皆畏罪自尽、死无对证,这让他笃定偷图的另有其人、兵部尚书不过是个替罪羊。
兵部尚书并未被免职,而此刻方仲平竟敢如此攀咬他,那么看来他才是真正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的那个人。
陈均对仲平的忠心不屑一顾,这样心狠手辣满嘴虚言的人,用完就该远远丢掉。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陈均伸手够起了桌角一本礼部的案牍,“建康二十年中举……永初二年进士,二十六名……哦,你与玉坤是同一年的举人和进士。”
不知为何,听闻此言,仲平生平头一回对瞿温生出了几分嫉妒。
“罪臣与瞿学士自幼相识。”
“啊。”陈均点头,但他的这声惊叹里夹杂了太多难以置信与奚落嘲讽,仿佛眼前这个人丝毫不配与他最信任青睐的瞿温相提并论。
“林瑛的死绝不许让任何人知晓。”
“罪臣明白。”
“好,本宫同你说说接下来的安排吧。”
——
瞿温穿上官服准备驱车王府,刚要上车,少安的消息便传到了耳边,于是他没了去王府的必要,立即转头回屋找萧雪。
“怎么回来了,忘带东西了吗?”萧雪正在看琴谱,可见瞿温已面色凝重地摘下了官帽,还以为出了事,忙走过去,“怎么这便更衣不去王府了,是仲平兄不好救吗?”
瞿温微笑着摇了摇头:“仲平去见了殿下,现下没事了。”
“这是好事。”萧雪又想了想,“可是殿下为何会见他?想必是谈妥了什么条件。”
“定是如此。”瞿温轻叹了口气,“我方才听得消息后才发觉我已对仲平一无所知了。从前他是买了本好书都要立刻告诉我的,现下我还盘算着怎么捞他呢,他自己已金蝉脱壳了。”
萧雪明白瞿温心中的懊丧和失落,重情重义如他,昨日便开始计划要怎么去陈均那里替仲平求情、不至让他下狱或罢官,不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说淡便也就淡了。
“仲平兄这两年不容易得很,经历这么多,人是一定会变的。”萧雪挽着瞿温往屋外走,柔声说道,“他肯定也不想麻烦你,而且大家同朝为官,他若出了什么事都找你帮忙自己也定会面上过不去。”
“我明白。”
“大家都长大了嘛,不能因为我们俩从小到大一直亲密无间,你就期许你与仲平兄亦是如此。”
瞿温露出了释怀后的笑颜,揽过萧雪的腰笑叹:“罢了,有我家萧儿足矣。”
——
冀州募兵不顺。
清陌的折子递到御前时,已是第三封了。前两封还有所克制,这一封直接弹劾冀州知府、知州玩忽职守,贻误军机。皇上没有驳回,当朝罢了负责募兵要务的冀州知州的官,令吏部与陈均一日之内推举贤能接任。
殿中安静了一瞬。谁都知道,冀州不是寻常州县,它是辽州门户,是林懿南下第一道屏障。此去哪里是赴任,分明是要以命守城。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晌午,瞿温归家,萧雪听完瞿温的话,没有片刻犹豫:“那你去。”
她抬起头补充道:“我也去。”
瞿温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他想起临安治水时他暗下决心再也不带她出门涉险,可他也知道,他的萧儿从不是偏安一隅的寻常女子,她可与他并肩而战。
瞿温看着她,两人不再多言、相视而笑。
当晚,他叩开了襄王府的门。陈均正在书房里看舆图,桌上摊着冀州的城防布局。瞿温没有绕弯子:“殿下,臣愿往。”
陈均扶瞿温起身,目光沉沉:“想清楚了?”
瞿温点头:“臣生死无悔。”
好在上苍垂怜陈国,生死无悔的不仅只是他们几人。
林懿的谋反口号在辽州甚嚣尘上,早已传入冀州境内。百姓议论纷纷,军心浮动。为保全皇室清名、稳定前线军心民意,陈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定。
早朝之上,他请旨亲征。
满朝哗然。
皇上沉默了很久,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终于点了头。同日,圣旨颁下:册封襄王陈均为太子,幼瑜为太子妃,文冰与李美人为太子侧妃。为做全军表率,太子将携两位侧妃一同奔赴冀州边境的辽西城,与十数万将士生死与共。
当晚,陈均最后一次站在王府正厅,目光扫过满府上下,将他的令牌放入幼瑜手中:“本宫不在的日子,东宫上下见太子妃如见本宫。”
幼瑜跪地接旨,她临危受命,但面色平静。
“幼瑜,本宫将父皇母后、所有儿女和东宫上下悉数托付于你。”
“臣妾定不负太子殿下所托。”
“若城破身死,父皇还有瀚儿这个长孙。”
“请殿下携全军将士一往无前,臣妾定保殿下永无后顾之忧。”
消息传到前线军中,一时士气大振。太子亲征,太子妃坐镇东宫,太子侧妃随军北上——这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也是与将士同生共死的承诺。
清陌接到消息时正在与所有部下部署防务。他放下手中的军报,沉默了片刻,环顾四周,忽然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去,把夫人和孩子接到辽西城来。”
部将一愣:“将军,前线……”
他抬手制止,目光如炬:“如此时刻,岂能她在京都,我在前线,两头悬心。接过来,一家人死也死在一块儿!”
部将热血上涌,抱拳领命。当夜,一队亲兵便从冀州出发,往京都方向飞驰而去。
永初四年五月二十八,三大营将士护卫太子殿下及众官员离京赶赴前线,皇上御驾亲送诸人至城门外,君臣、父子再三拜别。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林懿虽反,但大陈国仍有明君良将,天佑万民。
——
注: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出自苏轼的词作《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佶》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暗流涌动的朝堂风云和人物黑化这本书后续的内容全都是高潮迭起的正面战场和一波三折波澜壮阔的感情故事了,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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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辽西城外关口平原的雾气便散了。
清陌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林家军阵线,一言不发。赵达立在他身侧, 铠甲上还沾着昨夜擦拭刀剑时溅上的水渍。
他等了许久, 没等到命令,忍不住开口:“将军,打不打?”
清陌淡淡开口:“对面主帅为何人?”
“探过了,欧阳逸。”
清陌不屑地轻笑一声:“他啊, 我不去了, 你去吧。”
“遵命。”
清陌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旷野,落在极远处那面绣着“林”字的帅旗上。晨风猎猎,旗帜翻卷, 像一群蛰伏许久的野兽。他站了会儿, 那条因连日劳苦而尚未痊愈的右腿再度隐隐作痛, 他往下站了站, 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打吧。”
号角声划破天际。
关口平原上,赵达率部从正面猛攻,两军撞在一处, 刀光剑戟碰撞声震耳欲聋。此乃两军首战,但清陌只派出两万兵马,林家军人数占优, 阵型严整,前排盾兵死死压住阵脚,后排长枪如林。赵达的先锋营冲了三回,被逼退了三回,每一回都丢下几十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