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陌刚到家中,兵部的值守官兵便来报,称方才清陌的近卫取了两份西境军文件给兵部尚书。
清陌叫手下来确认,已被仲平提前收买的近卫道确有此事,已派人送抵。
他便没有继续疑心,那两份需要他签署的文件是朝廷运往西境的补充军需、粮草和药物名录及路线,这批人马早已上路多日,兵部尚书要去看看当也无妨。
“知道了,下去吧。”清陌起身,“我去看看灏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十日后,户部奏报八百里加急送抵京都,朝廷运往西境的补充军需、粮草和药物,在中州境内全部被劫、分毫未剩。护送队伍中除却一户部官员侥幸逃脱、几位中州军兵士重伤,其余全部惨遭屠戮。
户部孔尚书被清陌羞辱过多次,怎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义正词严地说:“中州境内失事,必是中州军护卫不力。徐将军身为中州军统帅,明知路线却不提前安排筹措,难辞其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陛下才把兵符交给他多久?便出了这等纰漏。”
皇上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看向清陌,怒气冲天。
清陌无奈出列,双膝跪地,没有辩解。
他无话可说。他如今执掌中州军兵符,就意味着凡是中州军的纰漏便得由他一人承担:“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殿中安静了一瞬。陈均闻讯赶到,但皇上不许他插嘴。
“军需被劫一案,限兵部协同刑部十日内查清。”皇上将案上的折子掷在地上,“查不清,所有人提头来见。”
众人告退后,陈均笑着扶皇上坐下:“父皇,好在这回只是补充军需,损失不大,户部再凑凑很快就能凑出来。”
“中州军,总是中州军,又是赵达贪污,又是军需被劫。”皇上无奈又气恼,“徐靖到底担不担得起这枚兵符,他是不是只会打仗不会管事?”
“这用得才放心不是?”陈均替皇上研磨,“儿臣来时以为父皇会让徐靖查案,父皇英明决断,交给了兵部和刑部。”
“他查案?他能查出来才有鬼呢!”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徐靖此人有大才,但是朝堂上这些事他可不屑学,也学不来。”
皇上重重叹了口气:“林懿最近可还安生?”
“除了和户部孔家结亲外,近来安生得很,多亏了父皇予他侯爵尊位。”
“林懿这个人是很能干的。”皇上打心里眼很欣赏林懿,“你要时常提点徐靖,不打仗的时候还是得学学人家前辈是如何办事的。”
“儿臣遵旨。”陈均研好墨垂手立于一旁,“西境军的事是第一要紧事,儿臣让户部去重新筹措,若有什么亏空,儿臣让徐靖自己掏腰包补,反正他补得起。”
皇上被逗笑了,气也就消了,挥挥手示意陈均退下:“这是什么话,让户部抓紧吧,也让刑部和兵部赶紧查个水落石出。”
——
休沐结束,詹事府依旧清闲。
瞿温与陈均对弈,天色已暗,棋盘上黑白胶着。瞿温落下一子,忽然开口:“殿下,几桩事都在中州境内,也都是冲着徐将军来的,所以臣斗胆推测,刺杀徐将军的,和劫军需的,应该是同一拨人。”
陈均捏着黑子的手顿了顿,他在研究棋局,没有抬头:“还在查,父皇的暗探也在查,暂时没有踪迹。”
瞿温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下,抬眼看着陈均:“臣觉得蹊跷得很,若真是江湖高手劫财倒也就罢了,然而偏偏是军需、粮草和药品这些供给,怕就怕……是不是有人要拥兵自重了。”
陈均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把棋子捏在掌心:“如何拥兵自重?他如今的一举一动,朝廷都盯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幼瑜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微微一福:“殿下,臣妾按照太医的药方炖了盅汤给殿下补补。”
陈均抬手示意她坐下:“王妃来得正好,你棋下得好,替我下一会儿。”
幼瑜笑了笑,也不推辞,净了手坐在陈均身侧,接过他手中的黑子,与瞿温对弈。
瞿温又落下一子,继续道:“既然朝廷都盯着,想来是臣多思多虑了。不过新上任的辽州总督和他没有关系吗?”
陈均摇头:“早查过了,和林懿一点关系都没有,入仕至今二人在官场也从无交集。”
幼瑜觉得瞿温的心思已不在棋局上,他方才那枚棋落得不是个地方,她抬眸看了看瞿温,瞿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大好局面就要毁于一旦,只好笑着颔首示意幼瑜继续。
幼瑜落子,声音轻柔:“内帏若也没有关系便好,太傅的事发后我才明白,有些关系难查得很。”
陈均皱眉:“那些内帏的关系能有什么用处?”
瞿温忽然笑了:“殿下小看了女人。”
三人同时怔住。
棋盘上的四只手都停了。空气凝了一瞬,幼瑜缓缓放下棋子。
这哪里还是开玩笑的时候。
陈均猛地站起身,对殿外沉声道:“来人,速报上林懿这几日的行踪,事无巨细,一一报来。”秦公公应声而去。
瞿温忽然想起什么:“殿下,昨日早朝,好像没见到林懿。”
殿中又静了一瞬,幼瑜站起身,轻轻扶住陈均臂膀。
陈均面色微变:“他告了假,说胃疼得厉害。”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再说话。
两刻后,暗探来报,林懿现下不在府中。
他带走了一辆马车,随行的只有夫人和三个儿子,其余子女、妾室,连伺候多年的老仆都没带。府中上下只说侯爷去京郊养病,尚不知身在何处。
陈均闻言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没有多言,大步流星往宫中奔去。
皇上闻讯震怒,即刻下令封锁城门、追缉林懿。禁军铁骑连夜出动,一路向西追去,然而到了天亮,派出去的人马空手而返。
如若让林懿一行过了辽州界,进了辽州军的防区,那么便再无人能近。
陈均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幼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替他披上大氅。
“殿下,天亮了。”她说。
陈均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天亮了,可有些人已经跑远了。
——
注: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出自王安石《夜直》,描写良宵春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
永初四年, 多事之春。追捕林懿的数队人马依旧未返。
四月三十日,缠绵病榻已逾半载的杨太傅薨逝于府中,享年六十一岁, 举国哀悼。皇上念及数年君臣情谊几度落泪, 派襄王陈均亲自出面送葬。
直到五月初二,朝廷派出的追捕人马与辽州军在辽州边境发生激战,两方伤亡惨重,据八百里加急回京都复命的兵士说, 本该在沈州军营的辽州军大帅欧阳逸竟出现在了辽州边境的锦城。
这意味着林懿已逃至辽州境内, 欧阳逸已不出意外地归顺于他,战事一触即发。
五月初三,清陌持节千里奔袭冀州与辽州交界处的辽西城,十万中州军同日拔营北上, 将在五日内与清陌汇合。此外, 皇上下旨在冀州境内募兵五万、设冀州军, 由清陌掌管兵符。
五月初四黎明前, 被软禁于府邸的户部尚书孔嵘在四队杀手的护卫下逃出了重重封锁,利用消息传出前的换防间隙乔装逃出了京都。
孔嵘卷走了户部私库中的巨额银两。
五月初五,林懿正式在辽州起兵, 自封辽州王。檄文传檄四方,称皇上得位不正,与杨太傅一同谋朝篡位、屠杀先帝及手足至亲;登基之后, 恐事败露,又与襄王密谋毒死太傅。林懿自诩顺乎天而应乎人,誓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继去岁钟离虞谋反后,今朝新朝的两大功臣一死一反, 一时之间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有别于钟离虞的多行不义必自毙,林懿在军中、民间皆声望极高,大陈国无人不晓,在先帝掌权的二十余年晦暗朝局中,唯有林大将军一人南征北战、四处奔命,将四方外敌拒于关外,方才换得今日陈国中兴的一线生机。
而今太傅死因不明,林懿亦被逼得于辽州起兵谋反,是非善恶一时难辨。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上深谙此道。陈均在查实林懿于三省六部及各地军中均有安插人手后,认为其此番谋反实力不容小觑,请旨将林家夷九族以儆效尤。皇上驳回了这道谏言,只将林氏三族关于天牢,并未祸及更多。朝中诸人,纵使是林懿的旧部旧友,只消与林懿撇清干系、恪尽职守,皇上亦均未论罪。
——
方府大门被踹开的瞬间,兵士们蜂拥入内,却见方仲平一身白衣素缟跪于府门前。
见兵士们来了,他对着皇城的方向三次叩首,而后,下人们抬来了林瑛尚有余温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