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是少年时便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当前局面于他而言尚在掌握之中,并不怎么忧心,倒是萧雪,气得恨不得去那御史家里当面对峙,瞿温哄了好一会儿,才把萧雪劝出了家门,安心去了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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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雪一整天都在琴行生闷气,所以没出来招待客人,直到燕子来请她,说二楼雅间有位客人对琴师不满意,让老板亲自上来道歉。
自己被欺负了反而不会让萧雪生气,她赶忙笑着敲开了雅间的门,站在琴师前面:“失礼了,客官今日雅间的费用和茶水费用鄙店全部免了。”
客人用鼻子傲慢地发出了一声嗯,萧雪忙示意其他人都退下:“客官今日来是想买什么?”
“要五架琴,你推荐推荐。”
萧雪只看了这人几眼便知他身价不菲,对于这种有钱人,当然得推荐最好的。
“一上来就卖我最贵的?”客人懂行。
“是卖您最好的。”萧雪轻轻拨响了琴弦,“客官是懂琴之人,听声便知这是不是最好的。”
她用左手吟猱绰注了几个音,客官勾唇,颇为挑衅:“这和琴没什么关系,是人的关系。”
萧雪轻笑出声,心领神会地看向那人:“好了,我来和客官谈谈价格吧。”
客人换了个姿势倚在软榻上,将左手的扳指取下复又戴上,忽然缓缓开口:“周夫人很缺钱吗?朝廷给瞿温发的俸禄不够他养家糊口的吗?”
萧雪闻言已知来者何人,但她故意佯装不知,面色如常地继续应答。
“缺钱得很,家夫的俸禄也仅仅只够糊口罢了。”
“哦?”
“家夫早年家产全部因冤案抄没,后官府折价返还的金额不足二十分之一,入京一趟已将家财散尽。”
“哦,难怪,难怪连五千多两都不放过。”
“是呀,有些人顶着洪水和滔天巨浪立于堤坝治水,有些人在背后连五千多两都不放过却还陷害忠良,真叫人寒了心中的公道与大义。”
客人闻言饶有兴趣地坐起身,看向萧雪:“周夫人觉得,心中的公道与大义在官场上有用吗?”
“有用。”萧雪斩钉截铁,“为官之道,立身之本。”
“说得好,说得好。”客人倒茶,萧雪抢先一步接过,替他满上,客人轻扣了扣桌子,邀萧雪同饮,“难怪周夫人舍生取义,救了一村百姓。”
“嗯,并且事后分文未取。”
客人见萧雪如此不依不饶,又把话绕回来再次强调钱财的事,摇头低笑:“可是字是他签的。”
“户部郎中不签是因为他们一直在驿馆休憩,怕是连河道和堤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周夫人对朝廷及六部官员怨气不小。”
“不敢,但对他们几人确实怨气颇深。”
客人再笑,两人同饮盏中茶水:“你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需要懂得平衡。”
萧雪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平衡你们心中的公道与大义,和朝堂的风起云涌,而后立于不败之地。”
萧雪闻言终于放下茶盏,退后一步,向陈均俯首行礼:“臣妾醍醐灌顶。家夫常说得遇殿下三生有幸,今殿下一言,叫臣妾也感同身受。”
“本王今日私服踏青,不必如此。”陈均站起身伸出五根手指,“五架琴,何时可以送到王府?”
“后日便到。”
雅间的门打开,陈均向秦公公伸手,秦公公奉上银票,但萧雪不收。
“我不敢不给啊,我得罪不起,怕来日你和旁人说我在你这儿买琴分文不给。”
“臣妾惶恐,臣妾方才也没说这些话。”
陈均再度笑着摇头,大步往楼下走,萧雪连忙跟上,依旧没收银票。
“收钟离虞的,但不收本王的?”他回眸,颇有几分戏谑。
“当然,士为知己者死,还谈什么银票。”
陈均大笑出声,他今日算是领略了萧雪的风采,当得起文冰赞她的那句风趣潇洒、往来自如。
“这话太重,我更不敢不给了。”他大步走出门去,“不必推辞,就算是文冰给的罢。”
——
回家后,萧雪说了今日的奇遇,然后继续大骂户部和工部那几个小人。
骂着骂着,瞿温忽然说:“你说殿下我倒是想起来了,户部孔尚书的孙女是不是也在襄王府,位份也是美人?”
“是,可是如果是为着争宠,那也该弹劾我爹,弹劾你用处不大。”
“倒也是这个道理。罢了,静观其变吧。”瞿温从身后抱住萧雪替她解开手链,“正好得闲,这几日可以从早到晚和你呆在一起了。”
“那你去琴行给我打工吧。”
“好的周老板。”
这里瞿温刚想到孔尚书,次日,孔尚书和林懿结亲的消息便忽然在官场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林懿最宠爱的次子要娶孔家另一位孙女。
陈均闻得消息冷笑了两声:“孔嵘人缘可真好呐,孔家的孙女也真是抢手啊。”他抬眸吩咐秦公公,“替我和周美人说一声,今晚先不去她那儿了,我有要紧事办,明日再去。”
陈均改道去了孔美人那里。
孔家一家子长得都很好,孔美人也不例外。她今年十八岁,仗着自己年长于幼瑜和文冰,又得陈均宠爱,平日倒没有十分恭敬,得知本要去文冰处的陈均来了她这儿,更是喜不自胜。
喝了点酒后,在陈均的暗中引导下,她的话就变得更多了。
“臣妾妹妹原是有婚约的,但对了一下八字,竟然不合。正巧定成侯次子也来求娶,他们的八字倒是很合。”
“那便是天意了。”陈均顺着她的话说,“门当户对,挺好。”
孔美人信以为真:“臣妾祖父一生两袖清风,从不贪慕虚荣,但林家诚意极足,聘礼给了许多,不过这也还是多亏了臣妾妹妹贤名在外的缘故。”
“贤名在外?”陈均勾唇,轻抚孔美人脸庞,“定也万万不及你。”
红绡帐内,自是贤王与宠妃的景象,但陈均在黑暗中并未合眼,他想谏父皇尽快遏制住林懿急速膨胀的野心,但父皇显然意在安抚□□,他不敢与父皇再起政见上的冲突,只能徐徐图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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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善言善出,善念善行出自《官智经》(明徐阶),意为好的政令、高明的计策、美好的言行,必定产生好的结果;好的念头,必定产生美好的行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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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温才在萧雪琴行帮工了三日, 他高强的学习能力和记忆力已让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接待客人。和素来面若冰霜一言不发的清陌不同,琴行的师傅们都很爱同瞿温说话,一来二去, 一群人干脆中午赖在了二楼雅间谈天说地。
萧雪深觉此人破坏了琴行秩序, 于是以老板的身份把瞿温赶去了清陌的房间。
“真乱啊。”瞿温一进去倒吸一口凉气。
“徐将军差不多有半年没来了。”燕子给瞿温把躺椅摆好,“他想让我们帮他收拾房间的,姑娘拒绝了,姑娘不让徐将军使唤我们, 让他去找梅夫人来收拾。”
“干得漂亮。”瞿温也有些困了, 躺了下来,“辛苦了,你去忙吧。”
琴房这种地方难得清静,所以才只午憩了片刻, 瞿温便醒了, 他坐起身, 决定从清陌凌乱不堪的书桌上找本书看看。
他没敢动清陌的任何东西, 只抽出了一本看似描摹北境风光人文的杂记,这杂记瞿温从没见过,猜测是清陌在北境打仗时得来的, 于是躺回了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翻看。
可一打开,书中夹着的信封连带着信纸滑落了下来。
瞿温捡起,那信封上写着, 周萧雪亲启。
但是信封没有封上,这封信没有寄出去。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北境冰天雪地,我连日来于军营中苦闷不已,谱琴曲一首,请品鉴。
之后, 便是他的琴曲,再无其他了。
仲平从前也给萧雪写过信,这没什么,可是清陌为什么不寄呢?
忘了寄的话为何又要带来琴行?
既带来了琴行,为何不当面给萧雪呢?
瞿温心惊,他捏了那信封片刻,还是将它们都原原本本放回了书里。
也许是他觉得写得不好也未可知,瞿温这样告诉自己,他没有再往下想。
然后他便神色如常地下了楼,继续开始他的帮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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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人少,两人在房中静静呆着,萧雪见瞿温似有心事,以为又是为了那桩无妄之灾。
“真奇怪,过去这么多天了,这五千两的案子并不复杂,却迟迟没有进展,就那么搁着,刑部甚至到现在都没召你过去审问。”萧雪双手捧着脑袋琢磨,“总觉得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为了给你定罪,而是不想让你上朝。”
“可现在我已明着是殿下推举的人。他们踩我就等于和殿下作对,谁有这个胆子呢,何况也没有这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