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点头,还是想不明白,这时,少安敲门进来:“大人,夫人,今日的朝会开了一上午,方才结束,朝上徐将军被弹劾了,说他与中州军大帅赵达一起贪污受贿。将军在朝堂上闹了起来,皇上大怒,直接把他带去刑部审讯了。”
瞿温闻言立即狠狠拍了下大腿,萧雪也连忙反应了过来。
原来如此,瞿温忽被停职,他引荐给清陌的那几个言官便都在观望风向,无人敢在朝上替他出头。清陌在朝堂上孤立无援,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忍气吞声,闹起来是必然的。
刚接管中州军军符便如此藐视君上,势必会失了君心。
“我竟被做局了。”瞿温觉得好笑,“这下帮不上清陌了,他得靠自己了。”
——
清陌在刑部呆了一个多时辰,他吸取了早朝的教训,采用了缄默不言的战术,把刑部的人拖到无计可施后就放他回家了。
早便闻得消息的玉含翘首以盼,一反常态地站在府门前等他,见他毫发无损地归来,这才长舒一口气:“回来就好,吓死我了,现下是要怎么处理?”
清陌心烦意乱,不想谈这个,于是没好气地说:“把我杀了算了。”
“你怎么这样说话。”玉含已有八月余的身孕,跟不上清陌的步伐,“你走慢点。”
清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于是停下脚步等玉含,不料她又走了几步,竟捂着肚子紧皱眉头,清陌忙上前一把抱起她跑进了屋中。
玉含早产,情势危急,郎中和产婆们挤满了房间,清陌站在门口,心中自责不已,几番想要入内都被挡了回来。
玉含前次生产极为顺利,所以当清陌听见屋内撕心裂肺的叫声时,竟生出几分面对敌人都不曾生出的恐惧,还好瞿温和萧雪闻讯及时赶到、从旁安慰。
萧雪头一回进产房,产婆告知这一胎早产、胎位不正,玉含又瘦弱,孩子生不出来,现下只能灌催生的药物看看情况。萧雪走去床边握住玉含的手,见玉含痛苦万分,她低声问:“玉含,不怕,等药来了喝下去就有力气了,现下我让清陌兄进来可好?”
玉含的第一反应竟是摇头,但很快,下一阵剧痛袭来,她这才紧握住萧雪的手说:“有劳了……你去叫他。”
不知是药物的功劳,还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又过了一个时辰,孩子的啼哭声从屋内传来。
“恭喜将军喜得麟儿。”屋内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传来,瞿温和萧雪也长舒了一口气。
玉含睡去后,清陌满头大汗地走出了屋子,看起来仍心有余悸,瞿温笑着走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梅夫人辛苦,你也辛苦了。”
“太吓人了。”清陌叹气。
“清陌兄日后是不是不该总和梅姐姐吵架?”萧雪笑问。
“我从来不和人吵架。”
瞿温闻言笑着一把推开他:“你自己偷着反省去吧。”然后他揽过萧雪的腰,“你忙,我们先走了。”
清陌送他们往外走:“我那事你听说了吧,你说怎么办好?”
“我若是你,我就请旨带刑部的人一起去中州亲审赵达。你没贪污,不代表他真没有。”
“他真有。”清陌冷不丁来了一句,“但这个人我想保。”
“贪了多少?”
“数额不知道,但赵达小时候苦日子过惯了,也就贪财这么一个毛病。”
“那你更要亲自去审了,这样才可保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中。”
清陌颔首,在府门前停步,瞿温同他告别:“速去速回,我等着喝满月酒。”
待清陌启程中州后,林瑛才邀了萧雪一起来看玉含。到时,正巧得知原先给灏闻定好的乳母家中突遭变故。
玉含正在发愁,林瑛说她表姐那儿有现成的,她可以推荐,玉含竟然一口应下了。
萧雪见状便也无从阻拦,她若是玉含她断不会答应用政敌家人推荐的下人。
“现下找来救个急而已,倒也无妨,等灏闻再大些你就可以换掉了。”林瑛走后,萧雪叮嘱玉含。
——
在朝堂上激怒清陌、弹劾赵达的目的已然达成,因此事发十余日后,刑部终于召瞿温审讯。
大堂上,瞿温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五千两银子,公文上确有我的签名。但临安治水,从拨款到支取,经手者不止我一人。户部核数、工部勘验、临安县具领,层层流转,各有人证。若我当停职,那经手此事的户部主事、工部员外郎、临安县丞,理当一并停职候审。”
堂中安静了一瞬。几位侍郎面面相觑,有人轻咳一声,有人低头翻卷宗。瞿温不急不躁,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更像是在审问,而非辩护。
他又向前踱了一步,依旧温润平淡、深藏不露:“诸位大人若觉得我的提议不妥,不妨拿出刑部条例当堂驳我。若无异议,便请刑部行文,将涉事诸人一并传来问话,我可在此一一与他们对质。”
无人应声。刑部侍郎抬眼看了看他,想起当年钟离虞案时此人在狱中审人的雷霆手段,不愿正面冲突,轻咳道:“瞿大人提醒的对,此事原告就是户部官员,且涉及户部钱粮,依例当由户部先行自查,查后再将证据移送我们。来人,将案卷移送户部。”
户部自然不认。次日,户部主事便递来回文,咬死是瞿温中饱私囊,五千两银子已由他亲笔批文支取,去向不明,与他人无涉。
事态再次陷入僵局,轮到萧雪出马。
萧雪入王府前,先拜见了幼瑜,见她事忙,说了几句话便笑着告退:“臣妾许久未见文冰,想去瞧瞧她。还有孔美人也久未拜见了,臣妾既来了,也该去请个安。”
幼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孔美人住处在王府东侧,院子不大,布置却极精致。萧雪让燕子递了帖子进去,门房很快出来,面色为难:“美人正在小憩,怕是不能见客。”
萧雪笑了笑:“无妨,我等等。”
她就站在院门口的廊下,日头偏西,直直晒在脸上。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文冰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嗓门倒不小:“姐姐!你见完王妃怎么不来找我,你站在她这儿做什么?这儿有什么好来的?”言罢就要把她拉走。
萧雪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我来给孔美人请安,她还在休息,我等着。”
文冰脸色一沉,她和孔美人在王府中早已不止闹了一两回别扭了,她这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摆架子。她拉着萧雪就要走,萧雪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文冰咬着嘴唇,跺了跺脚,到底没走,陪她一起站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孔美人的院门始终紧闭,连个出来递话的丫鬟都没有。
萧雪轻轻捏了捏文冰的手,低声道:“走吧。”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可才走了两级,萧雪的脚步忽然一踉跄,身子往前一倾,膝盖磕在石阶上,整个人朝旁边歪去。文冰吓得惊叫一声,燕子连忙去扶,动静闹得不小。
院门终于开了,孔美人的侍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萧雪扶着燕子的手慢慢站起来,膝盖处的裙衫蹭破了一大块,渗出血迹。这还不算完,她这次假摔用力过猛,似乎把脚也崴着了。
文冰一边搀她一边骂人,姐妹俩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文冰的院子。
消息很快传到了幼瑜那里。她的贴身侍女立刻来问,萧雪只说“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但是片刻后,幼瑜便将孔美人叫过去训话。
文冰房中,萧雪坐在软榻上,膝盖和脚踝已经上了药,裹了纱布。
“姐姐,你没事吧?你怎么了?怎么还哭上了?”文冰急得声音都变了。
萧雪擦了擦眼泪,声音不高不低:“我就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孔尚书。朝堂上不待见玉坤,王府里孔美人不待见我……可那五千两银子真不是我们拿的,为什么总盯着我们呢?”
文冰一噎,怒道:“欺人太甚!谁拿他们钱了!他们户部自己管不好钱栽赃给我姐夫!”
屋外,陈均坐着饮茶,将里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秦公公猫着腰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这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把孔老头架在火上烤呢。”
秦公公颔首赔笑。屋内又断断续续传出了天真可爱的文冰不明所以的骂人声。
陈均扶额,摇了摇头。
——
萧雪很快就走了,晚间,陈均来文冰处用晚膳。
“你明白你姐姐今日深意吗?”
“明白呀,我怎么不明白。”文冰最怕陈均给她出考题,虽然从来都答不对,但每次必须要答得理直气壮。
“说来听听。”
“嗯……嗯……就是提醒殿下户部尚书一家都是坏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