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自量力，父皇无需担忧。”
“几方邻国虎视眈眈，陈均你说，我朝上下哪有精力再与自己人内斗呀？”
“父皇的意思是……”
皇上把圣旨重新递给大监：“去吧，去林府宣旨。”
陈均颔首，他不赞成父皇这样做，但他刚获协理朝政之权，不愿在此刻出言反对。
“杨家世代忠良，太傅病重，朕心甚悯。”皇上重新提起笔，字斟句酌地写下一道新的旨意，“朕也封一个爵位给杨家吧。”
腊八节的杨林两府感沐君恩，阖府欢庆，然而，古往今来，君恩从来如流水。
大年三十的清晨，京都城落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百官休沐，万家灯火。圣旨却在此时从宫中传出，一骑快马踏碎满街的积雪，直直往徐府的方向奔去。
清陌领旨入宫，再归来时，中州军的兵符已正式交到了他的手中。
十万中州大军，从今日起，只听他一人号令。
消息传到林府时，林懿正在书房里练字。他写了一个“忠”字，端详了许久，觉得不好，又换了一张纸，写了一个“忍”字。门房来报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将笔搁下，看着那个被墨污了的字，忽然笑了。
他将那张纸揉碎一团，狠狠扔进了炭盆里。火苗窜起来，舔过纸的边缘，片刻便化为灰烬。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座京都城。鞭炮声从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中一岁除，家家户户都是团圆景象。
——
清陌执掌中州军符的消息前脚传出，后脚，长儒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家中，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和礼物。
自打儿子终于订婚后，周昱看儿子越看越顺眼，在饭桌上美滋滋地一口接一口地喝儿子带来的黄酒。
“江大人上京述职时问我，说二月初一会不会太着急了，我说这着什么急，我都嫌慢，我家这个没人要，好不容易定下了婚约得抓紧结掉才好。”
“爹，我还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步。”周长儒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只有被老狐狸调侃的份。
“顺天府里，凡是我这个年纪的，已经全部都有孙儿了。”周昱喝着酒，含笑环视着这张桌上的每一个人，“这是为父朴素的新年愿望。”
长儒看向瞿温，瞿温回看向他，抢先一步：“大哥，岳父举杯等着呢，你表态吧。”
“谁怕谁。”长儒站起身就和周昱碰杯，“爹，都在酒里了。”
周昱嘿嘿一笑，一饮而尽，然后笑望着瞿温：“玉坤，趁着襄王尚未入主东宫、你如今不忙的当口，多为你的父母和你的岳父着想。”
长儒哈哈大笑，捂着脸狂笑着看瞿温，瞿温笑着起身给周昱斟酒，然后干脆提着酒壶：“岳父，我自罚三杯赔罪。”
人与人的悲欢从来不尽相同，不是每一张饭桌都能其乐融融。
徐府华丽无度的厅堂内，满桌子的西域佳酿和山珍海味，徐父高谈阔论，徐母笑而不语，几位兄弟各自炫耀着自己为家族的功勋，清陌头痛欲裂，不发一言，静静听着从小到大没管过他一日的父亲因为酒酣尽兴而大声吹嘘着自己是如何培养、疼爱出了大陈国的少年将军。
另一桌，女眷们聊丈夫、孩子、京都别家的流言蜚语，眼波流转之间净是在攀比谁的宝石更亮，谁的金饰更华丽，谁的珍珠更圆满。玉含貌若天仙，坐于其间从来是她们争相攀比和嫉妒的对象，她勉强笑着应和，一口饭菜都没心情吃下去。
清陌在无限苦恼和烦躁中回眸看向玉含，玉含无措地回望着他，清陌希望有孕在身的玉含能随便说点什么要求提前离席，这样他们就可以逃离这里，但玉含没有看懂他眼中的希冀。
他无奈地回过头去，再次倍感孤独。
年夜饭刚撤下碗筷，外头便响起了第一声爆竹。仲平拉着林瑛的手出了门，沿着大街一路往南走，护城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烟花从对岸升起来，一朵接一朵，炸开满天的金红蓝紫，映得河水都成了流动的锦缎。
仲平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瑛儿，我如今在这世上，只有你了。”他的声音不大，混在烟花和爆竹声里，却字字清晰。
林瑛侧头看他，河面上吹来的风拂动他的发丝，他的眼睛里有烟花的碎光。
“以前还有娘亲，如今娘亲也不在了。若真论起来，这世上我谁都没有，只有你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瑛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又有一朵烟花升上半空，仲平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
这样美妙的时刻让林瑛忘记了，眼前的男人曾凭他那一张嘴游说漠北使团退兵赔马，他说的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林瑛哪里会是对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
永初四年正月十六, 依据新岁的朝典章程，瞿温要上早朝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惊动枕边人, 却在对襟系到一半时, 被一只手拉住了袖口。萧雪披衣下床，轻柔地接过他手中玉带，替他系好。
萧雪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带扣上滑过时微微顿了顿。
“怎么了？”瞿温低头看她。
萧雪笑着把他腰间的佩玉正了正, 退后一步, 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家瞿大人怎么这么好看呢。”
瞿温失笑，萧雪怕初次早朝误了时辰，随便披了一件外衣就拉他去吃早膳。两人都起得太早，只合吃了一个包子便再也吃不下什么了。
“我送你出门吧。”萧雪环着瞿温的脖子撒娇, 瞿温觉得她穿得太少不让她出去挨冻, “瞿大人莫不是觉得我素面朝天地出门给你丢脸吧。”
说不过, 只能宠着。于是两人又腻歪在一块儿走出了府门, 瞿温也不急着上马车，还和萧雪告别了几句，空荡荡的街巷上, 无人看见了不远处同样准备去上早朝的清陌。
“瞿大人马到成功！”萧雪歪着头目送瞿温上车，她今日未梳妆，乌黑的长发毫无束缚地披在肩上, 乱丝如柳，好不清媚。
然后她才看见了清陌，忙冲他挥手：“徐将军也马到成功！”
瞿温和清陌并肩走至大殿外时，已抵达的诸臣无不在欣赏这道美丽的风景线。
瞿温笑意盈盈地和大家问好，清陌冷着脸径直走到了他的位置上, 众人接二连三纷纷抵达，大学士路过瞿温身边时还笑着停了下来：“英俊得很啊。”
“老师过誉了，这么多人呢不提这个。”
离开翰林院后，应大学士的要求，瞿温已改口称他为老师，大家都说瞿温就是成亲太早，不然大学士无论如何都要留他做杨家的女婿。
而后，陈均和定成侯林懿一起缓缓走来。
两侧文武百官躬身行礼，而陈均只顾着和林懿闲谈，面上笑容奕奕，众人皆觉这定成侯虽未能辅政，但陈均对他可真是敬重亲厚。
陈均走到瞿温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了。瞿温觉出那一眼里有话，但一时读不明白。
自古以来，读书人皆将侍明君作为人生最崇高的理想，而早朝将这个理想化为了现实。
半个多时辰站下来，瞿温深感当今圣上睿智明断、刚柔并济，更敬服襄王殿下有犹胜于其父的敏锐果敢和文韬武略。
正当他沉醉于盛世天下的美梦中时，御史的声音将幻梦打碎：“臣有本上奏，臣与户部、工部诸郎中参詹事府学士瞿温于治理临安水灾中假公济私、贪污赈灾款项。”
瞿温闻言目瞪口呆，他为了临安水灾险些把夫人给折进去，说他贪污赈灾款项？
“证据何在？数额如何？”陈均发问。
他也有些意外。他好不容易一手扶植的人，第一次上早朝就被弹劾了？谁有这么大胆？
“有瞿学士亲手签名的公文及临安县令口供为证，数额约为五千两。”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上看了看陈均，又看了看瞿温，缓缓开口：“此事移交刑部查明。若查实，朕绝不姑息；若查不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史，“弹劾者亦当自省。”
御史低下了头。
“诸位爱卿可继续上奏。”
大家七嘴八舌又讨论了许多。退朝后，陈均急急走在前面，秦公公小步跟上，走下大殿的石阶后，陈均低声说了句：“查，到底是谁在动他。”
瞿温被停职了，他和陈伯签字的堤坝户部拨款了五千余两，但后来灾情稳住，这条堤坝便未再建，当时事忙，大家都忘记了这一纸公文，也没人见到这笔拨款。
然而这五千余两银子却不翼而飞了。
长儒写信给瞿温，说陈伯也被停职调查了，他比较熟悉那边的官场，据他猜测应当是临安县令一党贪了这笔钱，栽在了陈伯头上，至于连累到了瞿温，可能是户部和工部那些小人推波助澜、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