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听雪落_熊瑞特【完结】(54)

  太傅由两个太监搀扶着退出了大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泪流满面。

  殿内,皇上独自伫立了许久。

  ——

  三日后,皇上明旨昭告天下,命襄王陈均协理朝政,凡军国大事,均需与襄王共同商议;同时,册封尚未满周岁的皇长孙陈瀚为郡王。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皇上在为襄王的太子之位铺路了。

  陈均接到旨意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放下笔,将那页明黄的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几株梅花含苞待放,已是暗香浮动。

  “去杨府传我的话。”他对秦公公说,“让太医轮番值守,日夜看护,不许有任何闪失。太傅于社稷有功,于本王有恩,本王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当晚,陈均在幼瑜房中赖着不走,他心中一直想谢谢幼瑜在病榻前的那番金玉良言,但话到嘴边又总是说不出口。

  幼瑜奏了两首琴曲,见陈均已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便知他今晚是不会走了,于是命人进来伺候他沐浴更衣。

  “殿下大病初愈,今晚还是要好好休息。”幼瑜说得委婉。

  “你照顾得如此妥帖,我在你这儿何时休息不好了?”陈均揣着明白装糊涂。

  幼瑜笑了笑,故意不接话,直等到陈均已擦干了头发换上了寝衣,这才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殿下,臣妾又有身孕了。”

  幼瑜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陈均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小腹上。

  幼瑜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他忽然笑了:“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握住幼瑜的手坐在床榻边,幼瑜觉得他今日终于是真真正正地高兴了一场。

  陈均仍旧歇在了幼瑜这里,不过二人和衣而眠,待他熟睡后,幼瑜轻轻下床走出了门。

  月色如水,幼瑜知道,太傅大限将至,杨家后继无人,从今往后,所有的重担都要靠大学士与她父女二人苦苦支撑了。

  ——

  皇上在接下来的几日单独召见了几位朝臣。

  再之后,六部中身居要职的堂官轮番入内,出来时面色各异,但都心领神会。

  皇上此举背后的深意其实昭然若揭,今后朝中许多事都是要交给襄王殿下来办的,而这些人,是他看中的、希望辅佐襄王殿下的重臣。

  但这些人里,竟没有林懿。

  林懿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又要下雪。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声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幕僚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大将军,欧阳大人想来拜年,问您什么时候得空。”

  林懿没有回头:“我这儿有什么可急的,他不如先去给徐将军拜个年吧,人家如今是新贵,可怠慢不得。”

  幕僚听不出这话是认真的还是赌气,没敢接话。

  年末也是各地方武将入京述职走动的时节。林懿发现,除了以欧阳逸为首的几位死党旧部外,其余所有人都会在给他拜年后,再去清陌府上递一张帖子,送一份年礼。

  清陌是多冷僻的人,不见也不愿收礼,许多人就拐着弯、变着法子地送,一个比一个谄媚。

  “还不快滚?”林懿见幕僚傻愣在那儿,动了怒。

  “大将军息怒,欧阳大人怎么可能会去给那徐将军拜年,他只等着您呢。”

  “是吗?”林懿接连冷笑了几声,便不再说话了。

  屋内寂然无声,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

  京郊的汤泉池中, 热气蒸腾,白雾弥漫。

  林懿解下最后一层衣衫,赤身走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腰腹, 漫过胸口, 将他满身伤痕一寸一寸地淹没。

  那些伤痕纵横交错,从右肩斜劈下来的刀疤最深,皮肉翻卷过的痕迹至今触目惊心,那是他二十多岁时在北境留下的, 后来前几年在西境大退西波大军时又被砍了一刀, 伤口在阴雨天气总会痛得厉害,直至今日仍未痊愈。

  谁还不曾是少年英雄呢?他十七岁起便在辽州军中冲锋陷阵,杀敌无数;他二十四岁那年也是彼时陈国最耀眼的少年将军,可单枪匹马冲入敌阵, 连斩数将;他曾在一场战役中砍下近千人的头颅, 敌人只消听见他的名字便会闻风丧胆。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戎马倥偬半生, 如今他已四十一岁,再不复年少风华了。

  但那又如何,圣上登基那年, 诸王纷争,钟离虞扶持二王一党,声势浩大, 是他林懿带着所有的兵权,站在了那个最没有威望的皇子身边。钟离虞宫变时,又是他带兵护卫了皇城,护住了圣上。

  他以为凭这些,他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他应当在这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结果竟是处处被人掣肘冷落,满朝文武都跟着皇上和襄王去捧那个轻狂的徐靖。

  那小子打了两年仗便成了百年难遇的将才,而他呢?他已被弃如敝履。

  水波轻轻晃动,他回过神来,对岸响起脚步声。

  方夫人裹着一件薄薄的纱衣,赤足踏入汤泉池,水汽打湿了她的衣裙,贴在身上。

  “大将军有心事?”

  林懿没有回答,靠在池壁上闭着眼。方夫人伸出手,指尖触上他肩头那道最深、最长的刀疤,从肩到背,缓缓划过,像一条冬眠未醒的蛇。

  “大将军戎马半生,落了一身的伤。”她低声道,“谁若负了大将军,那真是天理难容。”

  林懿睁开眼,水雾中她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像是真的在心疼他。林懿看不清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是被关了一个多月后终于认清了现实的顺从,还是想在操纵她命运的这个人身上反过来搏一把。

  他不在乎。他只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所想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着氤氲水汽:“你知道圣上是怎么登基的吗?”

  方夫人抬眼看他。

  “当年钟离虞扶持二王一党,朝中无人敢与他对抗。所有人都觉得七王没有胜算。”林懿目光落在远处的雾气中,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是我,带着所有的兵权站在了他身边。”

  他顿了顿又说:“先帝临死前我带人将整座皇城死死围住,独留皇上和杨家那老头在先帝寝宫,若没有我,他们二人如何图谋得到那把龙椅?”

  方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轻轻握住。沉默在水雾中蔓延了许久,她才仰起脸,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他的面孔,满是仰慕与信赖。

  “大将军,有些东西,旁人不给,就自己去拿。”方夫人的声音低而柔,蛇吐信子一般,“这天下本就是有能者居之。”

  林懿瞧着自己的心事被人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心中忽地翻腾起波涛汹涌。

  她将他的手掌翻过来,在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那个字写完,她抬起头,眼波流转,直直看着他。

  池中雾气愈浓,遮住了两人的面孔,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水波轻轻晃了许久。

  ——

  腊八节的暖阁中,皇上和陈均正在批阅折子。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皇上命大监呈上一道圣旨,他将手中的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对陈均说:

  “太傅那日与朕辞别,朕心中难过了许久,总想起那些微时相助的故人。林懿这个人,不如徐靖聪明,做人做事,也不像徐靖那般不存私心,但这些都是小事,不打紧。这些年,他为国为民、几次救驾,朕都记在心里。马上就过年了,朕拟了道旨意,给他个侯爵尊位,世代罔替,保他子孙千秋万代无忧。也算是全了这些年的君臣情分。”

  陈均接过圣旨,细细看了看,在心中掂量了片刻,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有话直说。”

  陈均再度思忖,片刻后才下定决心:“父皇仁厚之心儿臣明白。但儿臣有一事,思来想去许久,不知当不当讲。”

  皇上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儿臣查到,太傅病重的幕后主使正是林懿。”陈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

  “林懿?他和太傅为何结怨?他的政见向来是直接递到朕的跟前,从来也无需太傅过问呀。”

  “父皇,这便是可怕之处了。”

  父子二人对视,皇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林懿的野心看来是要做下一个钟离虞呀。

  “他少年时便自比卫霍,如今大权在握,圣恩正隆,却仍不知足。儿臣以为,若给他封侯,只怕不是全了君臣情分,反倒是助长了他的气焰。”

  皇上沉默了。殿中很静,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朕登基不过三年,他们一个个的竟都要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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