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天已漆黑,寒风萧瑟,瞿温没有上马车,而是一个人在街巷中缓缓踱步。
他看着仲平被命运裹挟摧残成今日的状貌,便总禁不住去想他们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的他们,都是怎样鲜衣怒马、纵情恣肆的少年,每日在学堂不知天高地厚地指点山河,仿佛远大前程早被他们踩在了脚底下。
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用想如何快快乐乐度过每一日就够了,哪里会想到后来的人生竟要经历那么些噩梦般的生离死别。
瞿温走到巷口,看见萧雪正提着灯站在巷口等他,见他来了,歪着脑袋冲他微笑。
他看向她,心里对命运的怨怼与不满顷刻便烟消云散了。
他笑着跑过去、拿走萧雪手里的灯、握住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手给她取暖。
他们牵着手一起缓缓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萧雪在身旁叽叽喳喳地说今日发生的事情,瞿温微笑着听她说话,感受着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逐渐变暖。
原来他的年少时光从未曾辜负于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
今冬京都奇寒无比。十一月末便落了一场大雪, 此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屋檐下的冰凌挂了尺把长,太阳出来也不化, 亮晶晶地悬在那里, 寒气逼人。
皇上向来事必躬亲,除了连日批阅奏折外,年尾又正是地方官员上京述职的日子,凡有地方官员求见他无一不允。
这么一来二去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染上了风寒, 起初只是咳嗽, 后半夜便发起高烧来。
陈均接到消息时天还没亮,他连忙披衣起身,吩咐备轿,冒着凛冽的寒风赶到了宫中。
他到的时候皇上刚喝了药, 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面色潮红, 呼吸粗重。陈均没有让人通报, 在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轻轻走进去。
皇上睁眼看了他一下:“这么冷的天, 你来做什么?”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疲惫。
“父皇病了,儿臣岂能不来。”陈均在床边跪下, 伸手探了探皇上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他从太监手中接过温度正好的帕子,替皇上敷在额上,动作轻缓娴熟。
皇上没有再说什么,陈均若想借此表忠心那就随他便吧, 于是闭着眼由他伺候。
接下来的几日,陈均衣不解带地守在御前。
皇上服药他先试温,皇上咳嗽他起身搀扶,皇上睡着了他在外间批折子,有时批着批着就伏在案上睡着了,太监们不敢惊动,只悄悄往他身上加一件大氅。
这样一来,五日后,皇上退了烧,陈均却倒下了。
高烧来得凶猛,咳疾也跟着发作,太医说是被过了病气,加上连日劳累,身子撑不住,需静养数日。
消息传到御前时,皇上正在喝粥。他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让太监备辇去襄王府。
秦公公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开路,皇上皱着眉头径直往内院走,他是有腿疾的人,可这一回却走得飞快。
皇上走入房中,见陈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窝陷了一圈,嘴唇上起了干皮。他睡得很沉,眉心还微微蹙着。
皇上轻叹一口气,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儿子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叫他心下一惊,那份惊吓里,有为父的心疼担忧,更有为君者对后继无人的恐惧。
幼瑜闻讯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光景,皇上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陈均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幼瑜见状便知,陈均等了数月,盼了数月,而今就是挽回君心最好的时机了。
“父皇来看殿下,殿下若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幼瑜立于皇上身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欣慰与克制。
皇上没有回头,只问陈均是如何病倒的、太医怎么说,幼瑜一一答了,为宽皇上的心,特意强调了太医说殿下年轻底子好,只是累着了,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有你在他身边,朕很安心。”
幼瑜欠身道谢:“父皇,臣妾在殿下身边能做的有限,远远不及父皇来得重要。殿下这个人从不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但对人对事都用心至诚,他总同臣妾说起少时与父皇朝夕相处的时光,他在心中一直视陛下为楷模榜样。自父皇登基后,殿下加倍勤勉自孜,根本不为别的,不过是不希望父皇失望罢了。”
幼瑜从侧后方打量着皇上的神色,见他颇为动容,于是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殿下有时为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寝食难安,臣妾便宽慰他父皇与他是至亲父子,外头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殿下便会斥责臣妾妇人之见,道这世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既传出了风言风语,一定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做得不好。”
皇上回眸看向幼瑜,幼瑜谦和端庄地再度欠身行礼,皇上心叹他的儿媳真是个说话滴水不漏之人:“你哪里是妇人之见。你说的,朕都知道了。”
——
陈均醒来时天色已昏暗,他偏过头去,看见皇上靠在床边的椅背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陈均忙挣扎着起身,惊动了浅眠的皇上,皇上伸手按住他的肩:“躺着。”
陈均躺回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方才做了个梦,想说给父皇听。”
“你说吧。”
“儿臣梦见十年前,十六岁的时候,和父皇一起进宫赴宴。那一年先帝刚在二王他们的怂恿谄媚之下造好了那片酒池肉林,儿臣没忍住骂了一句,声音有点大,父皇您一把捂住儿臣的嘴巴。”
“朕记得,你十五六岁的时候愤世嫉俗得很,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藏不住一点。”
“是啊,儿臣那几年总得罪人,父皇就跟在后头替儿臣陪笑脸,到后来先帝一点都不待见儿臣,连过年的礼物都故意薄待,还好父皇给儿臣补了份大礼。”
皇上轻笑出声,若不是陈均提起,他都快忘记从前的事了。
“那些年呐,韬光养晦、东躲西藏的,憋屈得很,但儿臣从未见父皇抱怨过什么,父皇心志之坚,无人可比拟,儿臣就这么望着您,觉得只要有您在,终有一日我们的朝廷会好起来的。”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殿中很静,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过了许久,皇上伸出手拍了拍陈均的手背。
“我儿好好养病。”他说,声音有些哑,“朕等你好了,还有许多事要和你商量。”
陈均目送皇上离去,自打他坐上襄王的位置以来,从早到晚不知要说多少违心话、演多少场戏,但方才的话,从头到尾、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
杨太傅的病拖了一个冬天,终究是好不起来了。
他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和从前那个端坐朝堂、不怒自威的太傅判若两人。
太医们轮番诊治,开了一方又一方的药,灌下去吐出来,再灌再吐。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撑着最后一口气,让人代笔写了一道请辞的折子。
折子递上去不出半个时辰便被驳回了,太傅再次请旨,希望可以入宫面圣。
次日清晨,太傅被人抬进了宫。
天寒地冻,他抵达御前时身子都在发抖,皇上见状,忙命大监搬了把椅子扶他坐下。
太傅坚持要站,君臣二人推辞了一番,太傅终究还是坐下,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缓缓开了口:“陛下,臣这一生,能辅佐陛下登基,已是三生有幸。臣已过花甲之年,老了,不中用了,实在不能再替陛下分忧。”
“朕没有催你,你就安着心好好养病,无需请辞,你请辞了那么多事朕日后找谁说去?”
太傅闻言顷刻红了眼眶,话音里带着哭腔:“臣能得陛下如此倚重,已是死而无憾了。臣将死之人,斗胆进言,相较于臣,陛下身边有更值得倚仗之人呐。”
“你说襄王吗?”
“襄王殿下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沉稳持重、目光长远,实是比臣更适合为江山社稷拼尽全力呀。”
“就算如此,他才二十六岁,太傅你也要早日康复,从旁提点协助才好。”
太傅闻言一口气说了几个名字,皇上听下来,太傅所说皆是朝中最德高望重、能力出众、忠心耿耿之人,而并非是杨家的门生旧部。
他此番举荐,虽不乏小小私心,但的确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末了,他抬起头看着皇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跪倒在地,眼中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泪水:“臣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皇上站起身,亲手扶起太傅,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停了半晌只说出了一句:“太傅保重。”
便再也说不出其他了。
君臣相知一场,临到末了,这便是最后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