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听雪落_熊瑞特【完结】(47)

  他好不容易看清楚了她口型,她说的是“我没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不见。

  她向他笑着小跑而来,他抱着她流泪,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心中的惊惧与绝望,她怎么可以这样吓自己,她怎么能够去冒这样的风险。

  “我厉害吧,我救了一村子的人。”萧雪得意地笑道,“若非我反应快、立即带大家上山,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淹死了。”

  瞿温把脸埋在她的发间,红着眼睛点头。

  这场洪灾中,萧雪带着那几车粮食和药材赶在被困前到了村子。道路被冲垮时,她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迅速带着百姓们撤到了村后最高的一处山头,得益于萧雪的决断,全村无一人一狗被洪水卷走。

  ——

  山路在天亮后被抢通了,但萧雪回去后便发了高烧。

  没有信赖的郎中在身边,瞿温亲自守了她两天两夜。他把药一碗碗地喂进去,把冷帕子一遍遍地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把被汗浸湿的衣裳一套套地换下来。

  瞿温是经历过太多回生离死别的人了,他真的无法再承受一回了。

  第三天清晨,萧雪睁开眼,看见瞿温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凉,攥得很紧,像怕她消失。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便醒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没事。”她说,声音又轻又沙哑。

  瞿温没有接话。

  他把她扶起来,喂她喝了半碗粥,又把她按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仔细,仿佛她是他价值连城的瓷器。

  “玉坤。”萧雪叫了他一声,她察觉他的情绪不对,想要出言安抚。

  但瞿温没有看她,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但不容得任何人质疑:“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带你出来了。”

  萧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向瞿温伸手,他看见了,但没有理会。

  他们相识至今已有七年,这还是瞿温第一次对萧雪生气。

  萧雪又叫了他一声,他在她床头放下一杯热水,沉默着走出门去。

  瞿温坐在门槛上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把陈伯送来的一坛酒喝去了大半。

  但他仍旧清醒得很,甚至于他体内的后怕与恐惧反而愈演愈烈。

  他自年少时起便知他的萧儿无所不能,他对她的爱里向来包含着许许多多的欣赏与倾慕,是故他从不曾违逆她任何的决定,放任她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可是今非昔比了,朝堂之上虎狼环伺、人心险恶,敌人但凡出招便恨不得取人性命,如此形势,他是绝对不可以再纵容她信马由缰了。

  瞿温下了决心,他走回屋内,萧雪果然醒着,见他来了,委屈地坐起身看着他,他坚决地说:“萧儿,你说我自私也好,懦弱也罢,从今往后,类似的事情我不允许再有第二次了。”

  他怒气未消,萧雪见状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拉他坐下。

  “萧儿,不要再让我担惊受怕了,我承受不起。”

  “我答应你。”萧雪抱着瞿温,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嘛。以后我每一天都在家里乖乖等你,这样可好?”

  瞿温点头,两人便又和好如初了。

  萧雪其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要为自己辩解,但看着瞿温的眼眸,她一个字都不愿多提。

  她爱他,所以不想让曾遭灭门之灾的他再承受一丝一毫的担忧痛苦。

  她爱他,所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非输赢,她怎样都可以,只要他可以安心。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里终于透出第一缕阳光。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一章原计划分两章发的,但觉得合在一起会更跌宕起伏阅读体验更好,就合了个长章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37章

  ——

  临安的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 日光倾泻而下,照在满是泥泞的堤坝上,照着那些连日来浸泡在洪水中的房屋、树木和农田。百姓们从避难处走出来, 站在阳光下, 哭着,笑着,还有人跪在泥地里向神仙菩萨磕头。

  临安水患,至此方定。

  捷报传入京都, 皇上龙颜大悦。圣旨到的那日, 瞿温正在堤坝上和陈伯商量加固的事。传旨的太监站在泥地里,把圣旨念得抑扬顿挫:陛下论功行赏,瞿温连升两级,授詹事府五品学士, 即日入詹事府当差。

  陈伯被破格提拔为临安县丞, 专管水利。百姓们奔走相告, 说朝廷这回总算开了眼。

  萧雪救下一村百姓的事, 也传入了襄王府。陈均听完秦公公的禀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瞿温临行前我还笑话他竟要带上夫人去赈灾, 不料这位周夫人竟是个人物,倒比户部和工部派去的那帮蠢材要牢靠得多。”

  周长儒也升了一级,调任钱塘府同知。浙江总督听闻了周长儒在临安的表现, 打听到他尚未娶妻,于是派人给他送了请柬。总督家有个十九岁的女儿,虽是妾室所生,但自幼养在祖父祖母膝下,知书达理, 温柔贤淑。总督大人想请周长儒回钱塘后过府一叙。

  为了凑长儒的热闹,瞿温和萧雪便也没有急着回京。瞿温上了道折子,请了半个月的假,替长儒撑腰倒在其次,更主要的是他想陪萧雪去钱塘走走。

  临行前,陈伯来码头送他们。他穿着崭新的官袍,走路还不大习惯,时不时扯一扯领口。他握着瞿温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大人,夫人,您们往后要常来信。临安的百姓都记着您们。”

  众人笑着互相道别,心里都暖洋洋的。

  ——

  当晚,三人便抵达了钱塘。

  长儒的住所在西湖畔一处树荫密布的地方,推开窗便可远眺潋滟水光。院中石径蜿蜒,几丛修竹掩着白墙黛瓦,墙角的老桂树还未开花,枝叶已蓊蓊郁郁地探出了屋檐。推开柴扉走不了百步,便能赤足踩进西湖清凉的波光里。

  初秋时节湖山寂静,碧波如镜,远山含黛,偶有画舫从柳荫下缓缓划过,桨声欸乃,惊起一滩鸥鹭。

  怪不得长儒在此风景如画之地呆得乐不思蜀。

  长儒是无假可休的人,次日一早便匆匆去了府衙,只留下瞿温和萧雪享受起难得的清闲时光。

  两人每日都在城中、湖边手牵手漫无目的地闲逛,瞿温终于有空捡起了画笔,在小院和湖畔茶楼里留下不少佳作;萧雪在湖畔同一位画扇面的先生学画扇子,薄如蝉翼的扇面上便留下属于萧雪的意象,那皆是爱的情致,并蒂莲,鸳鸯,大雁,湖中月影,从来成双成对;瞿温会把萧雪的扇子堂而皇之地带出门,若被旁人问起来故意笑得矫饰暧昧,男孩般的小心思全藏在眼下浅浅的皱纹里。

  他们在钱塘江畔看潮涨潮落,在海浪扑打到脚畔咫尺距离时偷偷拥吻,恨不得一同被天地埋葬,而后待到潮水打湿了鞋袜后齐齐笑出声来,拉着彼此的手一起向岸边跑去。

  钱塘向来是风雅之地,街头常有落魄的文人卖艺为生,一日两人在酒楼吃完东坡肉,正欲在街上散步消食,见路边有一位先生在画人物画;人物画难画,总会画得和通缉要犯似的,可他笔下的线条洒脱流畅,人也讲究个神似,倒反而不那么刻板笨拙了。

  瞿温拉着萧雪坐下笑问可否给他们一起画一张,没料到那人说好,还真就画了起来。

  画上的萧雪笑得像个孩子,长得便如同水墨画的瞿温在画里竟有翩然若神明之态,他满意地带着画径直进了装裱店,而萧雪在身后不满地嘟囔把自己画得不够美。

  装裱店的老板一拿过画便笑了起来,说他们二位一看就是要白头到老的。

  “回家后要挂在哪里呢。”瞿温一路上都在念叨这件事,看得出来他对这幅画爱不释手,“要找个最显眼的地方。”

  “羞死人了,不许挂。”

  “就要挂,就要挂。”瞿温笑着从身后环抱住萧雪,生怕她要跑走似的,两人就这么一路笑闹着回到长儒的住处。

  刚刚散衙的长儒孤独地倚在门口,绝望地看着全天下最甜蜜恩爱的两人朝他走来。

  “你们俩可不可以在乎一下我?”

  瞿温不在乎,瞿温只想给长儒展示他的画像。

  “受不了了。”长儒看了一眼就推开,不愿再给瞿温脸让他瞎得瑟,这几日他都快不认识瞿温了,“醒醒吧玉坤,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再沉溺于儿女情长了。”

  瞿温笑着拱手道歉,换了话题:“大哥是明日去总督府上吗?”

  长儒点头:“我原先可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近来连连受到你的刺激,竟也动了成婚的念头。”

  瞿温得意地撞了长儒一下,长儒生怕他一开口又要刺激自己,连忙继续说:“我给爹写了信,他还没回,但我还是想先去见一见,听说江总督家姑娘人挺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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