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听雪落_熊瑞特【完结】(46)

  几个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窗外,雨又下大了。远处堤坝上灯火通明,号子声隐隐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

  洪水再度袭来时,是在一个无星的夜晚。

  瞿温站在堤坝上,听见上游传来闷雷般的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巨兽正从黑暗中奔涌而来。陈伯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退!都退到高处去!”话音未落,一道浊浪从河道拐弯处扑来,撞在刚堵住的溃口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那一夜,溃口没有破。但下游一处村庄被困的消息,天亮时分传到了物资调配点。

  户部郎中是在调配点清点物资时不经意提起此事的。他端着粥碗,语气貌似漫不经心:“听说下游有个村子被水围了,路都断了,粮食药材进不去。这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办。”他故意瞄了一眼萧雪,观察她面上的神色,叹了口气,“可惜咱们几个无用,想帮忙也帮不上。”

  萧雪放下手中的账本,问:“村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方向?”

  工部员外郎连忙接过话头,把地址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还加了一句:“周夫人,您一定要转告瞿大人,这种时候可不能意气用事。路都断了,谁去都白搭。”

  萧雪没有理会他,起身去了堆放物资的棚屋。她让人清点出几车粮食和药材,又找了几个熟悉山路的丁壮,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那帮人嫉恨瞿温功劳久矣,故意说与萧雪听,希望萧雪转告瞿温,那他必要亲赴险境。

  但他们没料到,萧雪会亲自过去。

  燕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这么大的雨,山路又断了,您不能去!”

  萧雪把蓑衣系好,翻身上马:“我不去谁去?那几个油嘴滑舌的大人吗?”她回头看了燕子一眼,语气缓了缓,“你留下,替我盯着调配点。粮食出库入库,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燕子还想再劝,萧雪已经策马出了城。

  ——

  消息传到堤坝上时,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周长儒正在帮忙搬运木桩,一个浑身泥浆的民夫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周大人,不好了!周夫人带着几车物资往南边山里去了,说是有个村子被水围了,路都断了!”

  周长儒手里的木桩险些砸在脚上。他猛地转头,朝瞿温那边看去。瞿温正蹲在溃口旁,和陈伯商量加固堤坝的事。他走过去,把消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怕旁人听见。

  瞿温的手顿住了。

  他蹲在那里,泥水没过他的小腿,好一会儿没有动。周长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过了片刻,瞿温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玉坤,你听我说……”周长儒按住他的肩膀,可话还没说完,瞿温已经转过身,朝堤坝外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可走了没几步,脚下一滑,身子猛地朝河道方向倾斜过去。

  “玉坤!”周长儒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瞿温半跪在泥地里,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堤坝边缘,浑浊的河水就在他眼前翻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会有事的。”周长儒把他拉回来,声音发紧,像是在说服瞿温,也在说服自己,“我妹妹那个人,自小主意虽大但行事稳当得很,什么时候出过事?”

  瞿温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泥水里,看着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只有阴云密布的天和漫无边际的雨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萧雪仍然没有回来。

  周长儒派人去打探消息。打探的人跑了一趟又一趟,每一次带回来的话都一样——进山的路断了,派出去的人走了一半就折返了,没人知道山里面是什么情况。

  到了夜里,又一个消息传来:那个被困的村子,可能已经被淹了。

  说“可能”,是因为没有人能确认。路断了,山洪挡住了所有进出的通道,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没有人知道萧雪和那几车物资有没有赶到村子,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是死是活,什么都没有人知道。

  瞿温是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从堤坝上消失的。

  周长儒发现的时候,他的马已经不在了。他站在雨里,看着堤坝旁空荡荡的马桩,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他转过身,一把揪住身边一个衙役的衣领:“往哪个方向去了?”

  衙役被吓得结结巴巴:“南……南边……瞿大人骑马往南边去了……”

  南边。进山的方向。

  周长儒松开手,在雨里站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也朝南边追去。可他的马没有瞿温的马快,追了不到十里,雨幕中已经只剩下一条泥泞的空路和雨水砸在泥坑里溅起的水花。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一直跑到山路被洪水阻断的地方。浑浊的泥水从山上倾泻而下,淹没了前方的道路。

  他勒住马,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调转马头,回了堤坝。

  瞿温骑着马在黑暗的山路上一路狂奔。

  雨太大了,大到连近处的树影都看不清。他的官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手里的缰绳被雨水泡得发滑,他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但每一次都死死拽住,又坐了回去。

  他不认识那座村落,不知道哪条路能通向那座被洪水围困的地方。他只是朝着南边一路跑,像着了魔一样。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忽然勒住了马。

  路边的石头上,刻着一个记号。风雨侵蚀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轮廓,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刻得不算好,但瞿温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瞿温的手指抚上那个印记,冰凉的石头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沿着记号一路向前跑。每隔一段路,路边的石头或树干上就会出现一个周字,有时大些,有时小些,有时刻得相当仓促,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每一次,他都能认出来。

  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马开始喘粗气,脚步也慢了下来。瞿温没有停,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泥泞中继续往前走。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路边的记号越来越少,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消失在一大片浑浊的积水前。

  路断了。

  前方的村庄,那个他一路找寻的村庄,那个萧雪本应该在的村庄,现下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泥黄色的水,漫无边际地铺展开去,在雨幕中像一面死寂的镜子。雨水砸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又迅速破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瞿温跪在水边,浑身都在发抖。

  他跪了很久。久到马儿都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他的肩膀。

  他想起清晨出门时萧雪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他想起昨日夜里,她伏在他肩头小声笑,说这间破屋子真小,她睡个觉翻身都会撞到他。

  可是现在呢?她在哪儿呢?她还能去哪里呢?

  瞿温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跪了多久。

  直到天色微微发白,雨势稍稍减弱,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山头上有一点微弱的亮光。

  ——

  瞿温眨了眨眼,亮光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好像又出现了。

  那光太微弱,太发散,像是有人用几面铜镜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天光,一下一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晃动。

  瞿温忽然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摇晃的光斑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微弱变得明亮。一下,停一下;两下,停一下。那是有规律的、刻意为之的信号。

  他牵过马,翻身上去,朝那个方向飞驰。

  山不高,但被洪水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通路。瞿温绕了很远,才从另一侧找到一条勉强可以上山的窄路。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好几次马蹄打滑,他差点从陡坡上滚下去。他一步也没有停。

  等他终于攀上山顶,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中,七八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挤在几棵大树下,老人靠在树干上喘息,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年轻的女人们用蓑衣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替不能淋雨的伤病之人遮着。他们满脸泥污,浑身湿透,疲惫、饥饿、惊恐,但每个人都逃过了这场洪灾。

  一个浑身泥水的身影站在人群中间,她的蓑衣披在一个发抖的老人身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袖口挽到肘弯,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男孩包扎手臂。

  她的发髻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脸上有泥,有雨水,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草叶。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雨夜里唯一的一盏灯。

  远处传来马蹄声时,她抬起头,正好与一双布满血丝、熬了一整夜的眼睛撞在一起。

  瞿温站在晨风里,浑身湿透,官袍上满是泥渍,脚下踩着的靴子不知何时丢了一只。他看着那个山头上忙碌奔波、满身狼狈却依旧神采飞扬的人,她朝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隔了那么远,雨声又那么大,听不清她在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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