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瞿温说,“需要多少人才能堵住溃口?”
“多少人都不够!”老汉指着溃口,声音沙哑,“水太急了,得先把上游的水引开,不然扔多少冲走多少。我跟知府大人说了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成天就知道往上报,报来报去,报了半个月了!”
赵知府脸色涨红,正要辩解,瞿温抬手拦住了他。他蹲下身,看着溃口处翻滚的泥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老汉:“上游哪里可以开渠分流?”
老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粗略地画了几笔:“从这里挖渠,引到西边那片洼地去。洼地地势低,方圆十几里没有人家,淹不了人。但挖渠至少得三天,这三天溃口怎么办?”
瞿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眸看向不远处工部派来的官员,期待他们能说些什么。但他们不执一词,不知是不会还是不愿参与,瞿温只好说:“先堵,沙袋不行就用木桩,木桩不行就用石笼。”
他又转头看向赵知府,“赵大人,把所有能调用的青壮都叫来,兵士、民夫、衙役,一个不留。再派人去周边的山上砍树,要粗的,能打桩的。”
赵知府连忙应是,转身去安排。
萧雪站在不远处,看着瞿温蹲在泥地里画图的样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书塾里,他也是这副模样,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山川河流,和孟老先生讨论治水方略。那时她还笑他纸上谈兵,如今他竟真的站在了溃堤边上。年少时的所思所学竟皆有了学以致用的地方。
——
此次朝廷一共派了六个人下来,除了瞿温,还有户部的一位郎中、工部的两位员外郎,以及两个协办的同知。出发时个个踌躇满志,以为不过是走走过场、领一桩功劳便回京。
到了临安,见洪水滔天、溃堤数处、灾民遍地,几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户部郎中站在城门口,看着满地的泥泞和哭喊的灾民,脚都没敢往前迈一步,只说“先去驿馆安顿,从长计议”。
工部两位员外郎倒是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不过从头到尾不愿掺和,见水势凶猛,便摇着头回来了,说“这哪儿堵得住,得上报朝廷,请皇上定夺”。
瞿温和萧雪没有理会他们。他们从抵达临安的第一刻起就没有住进驿馆,而是在那老汉的建议下在堤坝边找了间破屋,和衣而卧。那些人在驿馆里饮酒商议的时候,瞿温在工地上搬沙袋;那些人托词体察民情在城里闲逛的时候,他又在泥水里打桩。
但瞿温一日三次地劝萧雪回驿站呆着,他变着各种花样、使尽浑身解数,但萧雪就是不走。
长儒是傍晚时分到的。
他从钱塘骑马而来,一路风雨,满身泥泞,脸上还溅了几道泥印子。一见到萧雪,他翻身下马:“妹妹,你们怎么住在这里,我先去了驿站才听说你们不在。玉坤呢?”
萧雪指了指堤坝方向:“在那儿。”
长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见瞿温正站在泥水里,和几个老汉比划着什么。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他怎的弄成这般摸样?”
“脱了官袍就下去了。”萧雪的语气很平静,“你是不是也准备下去了。”
“还是你懂我。”长儒说着就把官袍一脱丢给了萧雪,向瞿温的方向飞奔而去。
长儒从身后揽住瞿温,吓了他一大跳,瞿温回头,见是他,长舒一口气笑了:“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在钱塘,离这儿不过百里,岂能不来?”长儒看着眼前的溃口,脸色沉了下来,“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瞿温也不客气,把当前的困境简单说了。粮食、药材、民夫、木料,样样都缺。
长儒听完,沉吟片刻:“粮食和药材,我明天就派人回钱塘调,本地的不够,周边的府县我也认识几个,可以写信去借。”他顿了顿,“至于民夫和木料,我倒是有个主意。浙江不少乡绅手里都存着木材,平时囤着等涨价,如今出了灾,他们正愁没法出手。你若肯出面,让他们捐些出来,给他们立个功德碑、记上一笔,许是能成。”
瞿温点头,两人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便一同回那间破屋去了。
来了长儒和他的随从后这屋子便住不下了,萧雪赶他去驿站,长儒不同意,说他可以打地铺。
“大哥,你在这儿打地铺影响到我们了。”瞿温揽着萧雪的腰,故意同长儒玩笑。
这话精准地刺激到了二十三岁的单身汉,长儒无奈地扛起他的包袱:“打扰了,打扰了。”
“明天见啊大哥。”瞿温和萧雪笑着目送他上马,毫无留客之意。
两人回屋后,瞿温赶紧脱下他脏兮兮的外衣,狠狠洗了两遍手和脸后才来抱萧雪。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萧雪摸了摸瞿温已瘦了一圈的脸颊,伏在他肩头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瞿温柔抚萧雪的背,并没有拒绝她:“让我想想。”
两人安静地倚靠在彼此身上,片刻后,瞿温说:“萧儿,我把分发粮食和药材的事交给你如何。”
“谢谢长官。”萧雪一口应下,满意地笑道,“请长官先洗个澡,而后我们慢慢说。”
“这哪里有地方可以洗澡?”
萧雪笑着挣脱出瞿温的怀抱,拉着他的手往屋内走:“嘻嘻,我在街上买到一个大木桶。”
瞿温不知萧雪在笑些什么,但他也忽然觉得好快乐,若论真正的苦中作乐与自在洒脱,萧雪当为人间第一流。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远处的坝上水流依旧湍急,但这间破败小屋里的欢声笑语却是一刻都不曾停歇。
——
接下来的几日,大家伙儿各司其职。
瞿温整天泡在堤坝上。他虽不是水利专家,但他懂得怎么让人干活,也懂得怎么让干活的人觉得这份活值得干。他让赵知府在堤坝上支了几口大锅,日夜熬着姜汤和稀粥,谁累了谁就去喝一碗。他还让军医在堤坝上设了个简易的医棚,专门处理伤号,小伤当场包扎,重伤才抬回城里。
里正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此人起初对这个年轻文官不以为然,后来见他天天站在泥水里,嗓子喊哑了也不肯走,渐渐改了态度。
到第三天夜里,溃口处再度出现险情,瞿温二话没说跳进水里,和民夫们一起打桩。泥水没过了他的腰,他的官袍早已看不出颜色。陈伯在岸上看着,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给我顶住了!京都朝廷来的大人都下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一夜,溃口终于堵住了。
长儒跑遍了临安周边的府县,拉回来几车粮食和药材。他还在知府衙门里设了个联络点,专门对接各个州县,确保物资进得来、分得清。官员们见他年纪轻轻却办事老练,纷纷忍不住感慨他年少有为。
长儒运来的物资会放在萧雪管理的物资调配点。调配点设在知府衙门旁边的一间大屋里。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领粮食的、领药材的、领工具的,还有来打听亲人消息的。无论什么,萧雪都应对得宜,从容不迫。
灾时想发亏心财的人哪里都有。长儒有一回路过,亲眼看见一个地方官员的管家来冒领物资,被萧雪识破了。
那人说:“我家大人是知府的朋友,你得罪了他,以后在临安不好办事。”
萧雪也不恼,笑了笑说:“得罪了谁我都不怕,且去把我的大名告诉你家主子。我只怕那些等着粮食救命的人饿死。”
那人仍是不走,萧雪看着长长的队伍,忽然提高了音量:“需要我用这个声音赶你走吗?”
那人愣住,萧雪又再度压低了音量:“告诉你家主子,今日我给他留面子了,下次来可不会这么体面。”
长儒心叹这就是他的妹妹啊,他那看起来温柔似水,真遇上事了便万夫莫敌的妹妹。
驿馆里,那几位朝廷派来的官员也没闲着。
户部郎中坐在桌前,对着舆图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这次治水,瞿温论功行赏自然是头一份。但咱们也不能白跑一趟,得想个法子,在奏报里露露脸。”
工部员外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瞿温已经把那处最大的溃口堵上了。若真叫他一个人把事办完了,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户部郎中冷笑一声:“他堵他的,咱们写咱们的。灾情这么重,朝廷拨的款子花了多少,用了多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已经让人去摸底了,等水退了,咱们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其他几个同知连连点头,纷纷出谋划策。有人提议去临安城里的富户家再多借些银两,充作赈灾款项;有人建议在奏报里把自己排在瞿温前面,反正皇上在京都不知道谁出了多少力;还有人笑着说:“瞿温那个性子,只知道埋头干活,哪懂得这些。咱们这是在帮他善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