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学士在府中看着兄长瘦得脱了相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给在王府的女儿送去了消息。
王府里,幼瑜正在灯下看一本账册。陈均从书房过来,见她面色凝重,虽已猜到了是为着何时,但为给幼瑜留点面子,还是问她怎么了。
“太傅这病,来得蹊跷。”幼瑜起身替他更衣,“先不论那壮阳的方子是何人引诱他吃,就说吃了也不是一日两日,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殿下与父皇生了嫌隙时出事。殿下不觉得太巧了些?”
陈均拨弄扳指的手轻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幼瑜。
幼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再者说,太傅好面子,这件事偏偏却传得满城风雨。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至于此。殿下,臣妾担心有人在对着殿下和太傅下手,必须赶在太傅身子骨出大问题之前查出真凶。”
陈均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花香涌进来。
“为何要冲我来?”陈均在窗前踱步,呢喃自语,“我的几位兄弟竟有这样的野心和本事?会是谁呢?竟一点蛛丝马迹都未被我察觉……”
陈均一时想不通,但他知道,幼瑜是对的,要先查太傅病事的缘由,也许查着查着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
——
与清陌在朝堂上的日益从容不同,近来陈均感觉四面楚歌,太傅一倒下,他忽觉朝堂之上再没有什么与自己休戚与共、靠得住的臣子。
陈均试过让周昱替自己卖命,但周昱是个老狐狸,他自知女儿在王府能保住富贵恩宠全得仰仗幼瑜,所以不愿趁杨家之危献媚于陈均。其他的岳家更不必说,彼时他还身份低微,根本娶不到权臣家的女儿,这么一盘算真的就无人可用了。
于是陈均快刀斩乱麻,他先是在皇后的安排下接近了户部尚书孔嵘的孙女,孔嵘是三朝老臣,门生旧部遍天下,陈均略施小计抱得美人归后犹嫌不足,又继续开始谋划,希望把他亲手提拔的年轻臣子都推上朝堂。
“殿下才喜得佳人,现下又愁什么呢?”秦公公给陈均倒茶,见他坐立不安,绕到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膀。
“年轻人前程无量,但年轻人现下不扛事啊。”陈均在心里分析了一通包括瞿温在内的几位臣子,不觉得他们中有任何一人可与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抗衡。
“殿下又自谦了,殿下也是年轻人,那徐将军也是年轻人,如何不扛事。”秦公公笑呵呵地继续捏着,“殿下能看中的人,不管年纪如何,都必然是顶呱呱的。”
“溜须拍马。”陈均轻笑着摇了摇头,“其他人推上朝堂了也是无用,唯有瞿温还算不错,但我觉他心肠太软、太好说话、满脑子仁义道德,不像是个能上朝厮杀的。”
“这听着可都是好话。”秦公公笑道。
陈均冷冷抬眸,他觉得秦公公在帮瞿温说话,他很厌恶这样的事。
在陈均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秦公公怎会不知道他的脾性,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跪下:“殿下,咱家与瞿大人素无半分交情,但咱家亲眼见过瞿大人行善举,故方才出言夸赞。”
“善举?”
“殿下知道的,咱家的师父为奸人牵连,陛下登基后便被逐出了宫去。师父代罪之身,咱家不敢相送,只得远远跟着。师父一把年纪、素有腿疾,走在路上摔了一跤,爬不起来,周围太监宫女侍卫来来往往,没一人出手相帮。那日大约是瞿大人入宫侍奉陛下,他瞧见了,竟立刻去扶了,还帮师父把地上的包裹都捡了起来。咱家这么多年来倒从未见过哪位大人愿弯腰去扶一个失了势的阉人。”
陈均点点头,让秦公公起身:“这就是我说的,心肠太软。”
秦公公不敢再多言,低着头没有接话。
陈均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他身边有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精明算计的,趋炎附势的,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背过身去便另有所图的。但瞿温不是,瞿温从不需要用矫饰和权力让人赞扬臣服,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许多人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不过心肠软的人讨人喜欢,你喜欢他,旁人也容易喜欢他。”陈均深深地嗯了一声,“就他了,给他个机会试试看吧。”
三日后,临安洪灾的消息传入京都,浙江总督已携地方众官员亲赴临安,但接连数日,雨势愈演愈烈,洪灾未有缓解,总督急表上疏请求朝廷派官员支援。
户部和工部立刻拟定了官员名单,在陈均的授意下,孔嵘在名单里加上了瞿温的名字。
皇上立刻批复准奏,但当晚陈均就后悔了。
因为瞿温向他谢恩辞行,并告知他要带夫人同去。
陈均哑口无言,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绝无一人是他这样的。
“只一条,别给本王丢脸。”
“臣遵命。”
——
临安洪灾的事迫在眉睫,朝中上下近来都在为此事忧心,陈均已无暇顾及杨太傅的病由,不料派出去的人能干,短短几日便有了眉目。
太傅病倒前的那几个月一直与一女子来往甚密。
陈均翻着密报,眉头渐渐拧起来。
方氏,方仲平之母,杨太傅亲弟弟的外室。他放下手中的纸,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方夫人?”下属躬着身,把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初太傅常去找方夫人,有时是夜里,有时是清晨,后来渐渐地方夫人也会去打着各种名号找太傅。府里的人起初只当是太傅怜惜那母子二人,后来见两人往来得越来越勤,便有人嚼起了舌头。
陈均想起来了,这个方夫人,正是即将与林懿结为亲家的那位。
太傅病倒前与她来往甚密,太傅病倒后她的儿子与林懿的女儿定了婚期。一桩桩一件件串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原本不相干的人拴在了一处。
林懿?陈均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功勋卓著、忠心耿耿的姓名。会是巧合吗?若不是,林懿想做什么呢?
“继续盯着。”陈均把密报折好,压在了砚台底下,“不要打草惊蛇。”下属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均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还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要把这团乱麻一点一点敲开。
“殿下,朝廷派去临安的官员一路疾驰,已快到浙江境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
越往南走, 水患越重。官道两旁原本青翠的稻田如今只剩一片汪洋,偶尔露出几截树梢,像溺水之人伸出的手指。瞿温掀开车帘看了许久, 没有说话。
萧雪记得朝廷的奏报上说灾情逐渐可控,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不是可控的样子。她蹙眉看向另一面车窗,两人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了一处。
马车在泥泞中又走了大半日,终于望见了临安城的轮廓。城门口挤满了从周边村镇逃来的灾民,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还有的躺在地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气息。守城的兵士拦着不让进, 人群里不时爆发出哭喊声和咒骂声。
瞿温一行人下车, 亮出公文。守城的校尉看了一遍, 连忙单膝跪地:“各位大人, 您们可算来了。城里城外都乱套了,知府大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瞿温没有多说,只让他立即带路去知府衙门。
不料同行之中有人立刻出言反对, 提出一路风餐露宿、舟车劳顿,要先放下行囊再商议下一步,瞿温没有理睬那人, 只淡淡说了句想回去休息的自去休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安知府姓赵,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眼睛熬得通红。见到瞿温, 他像见到了救星,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把灾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堤坝溃了六处,最严重的那段在城南,河水倒灌,淹了十几个村子;粮仓存粮不够,已经开仓放了三次,最多再撑五日;药材更是捉襟见肘,已经有好几处村子开始有人发热。
“堤坝修了没有?”瞿温问。
“修了,修了,可每次都修不到一半又被冲垮。水太急,沙袋扔下去就没了影。”赵知府抹了把汗,“下官已经派人去周边州县借调物资,可人家自己也要用,能匀出来的实在有限。”
瞿温没有责备他,只说要去看堤坝。赵知府连忙在前面带路,萧雪跟在后面。
瞿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他想让萧雪回去歇着,但又心知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堤坝上的景象比城里更加触目惊心。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冲去,冲击着堤脚,发出沉闷的轰响。溃口处,几十个民夫正往水里扔沙袋,可沙袋一下水就被冲走,根本无济于事。一个身形魁梧的老汉站在最前面,指挥着众人,嗓子已经喊哑了。
瞿温走过去,问他是谁。老汉转头,见是个白净的年轻文官,语气不太客气:“我是这儿的里正,干了三十年河工了。你是朝廷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