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听雪落_熊瑞特【完结】(43)

  所以他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仿佛大殿上的一切皆与他无关。他感受得到陈均向他投来的目光,但是故意不予理会。

  皇上听完,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从始至终未执一词的清陌身上:“徐卿,你说呢?”

  清陌的语气平淡得很:“回陛下,这几位人选除了卓然,其余的臣都不认识。当然,卓然也不算多熟,就是个同乡,知道他弓马不错,读过书。”

  他大概也感知到了自己说了一堆的废话,于是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表态:“臣觉得选谁当西境军大帅都一样,只要惦记着边境四城就行。”

  “怎么讲?”皇上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边境四城被西波人占了这么多年,当大帅的若不想着一雪前耻,那当什么大帅?别浪费军饷了回家种地吧。”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兵部尚书的脸色不太好看,林懿侧眸深深地看了清陌一眼,目光冷得像刀锋,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皇上却笑了,笑得很是开怀,他的目光在清陌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人。他没有再问旁人,也没有再多看林懿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让大家散了。

  离开大殿后,林懿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脸色比平时沉。他的幕僚小步跟在身后,低声道:“大将军,皇上没表态,这事怕是有变数。”林懿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次日,圣旨下了。卓然和林懿举荐的另一人皆被封为副帅,大帅之位暂空,由两人共同署理军务。

  林懿接到旨意时,正在书房里练字。他放下笔,把那道旨意看了两遍,忽然笑了,皇上这是在告诉他,西境军的事,从今往后不是他林懿一个人说了算。也是在告诉他,往后朝堂之上,清陌可以与他分庭抗礼了。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林懿气得双目通红,干掉一个钟离虞,现下又冒出来个徐靖,凭什么!

  “去把欧阳逸找来。”林懿对身边的侍从说,“告诉他,我需要一份漠北之战的详细军报。徐靖在战场上有什么把柄,事无巨细,都要。”

  欧阳逸收到消息时,正和在北境时清陌赏他的美人饮酒。

  欧阳逸不是不知道清陌送的人应当有心疏远,可是美人容色倾城,知情知趣,直叫他难以忘怀,所以他大着胆子将她留在身边宠爱有加,区区一个女人家罢了,不足为惧。

  他看完密信,皱着眉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清陌在战场上确实不按常理出牌,但也说不上是什么把柄,真要弹劾,反倒显得林懿小气。可大将军的话又不能不听,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那美人倒在他怀里,软声软语地问他在愁什么。欧阳逸心烦意乱,随口说了几句。美人“哦”了一声,乖顺地没再追问。

  可第二天清晨,欧阳逸还在梦里,那美人已将消息传了出去。

  清陌在兵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下午袁常排了大半个时辰队才买到的包子。他闻言继续嚼着美味的肉馅,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

  袁常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将军,您不担心?哎呀,您说怎么举荐个人就把大将军得罪了呢,这下可怎么办。”

  “担心什么?”清陌把一整个包子塞进嘴里,又拿起了第二个,“让他查,我不怕。”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眼眸中已经寒光逼人。

  ——

  当晚,清陌便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瞿温。

  瞿温晃了晃身下的摇椅,沉吟片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如此时期,清陌需要笼络一些御史和大理寺的文官了,瞿温入京后结交了不少,当然可以攒个局介绍给清陌认识,你来我往几次必会有人愿助力清陌。

  但这就意味着瞿温这个小小的六品官要毫不犹豫地站队清陌,与林懿一党分庭抗礼。

  这完全不符合他做人做事的原则,更何况林懿忠勇无双,在朝堂之上也从无任何错处,于公于私他都不该卷入他们武将的纷争、站这个队。

  瞿温侧眸看着与他并肩躺在摇椅上的清陌,他正闭着眼,顶着他那张被造物主分外垂怜后精雕细琢的侧颜。

  瞿温想起那日从青楼离去后他萧瑟的背影,自己若不出手相帮,他还能指望谁呢。

  “听起来暂时只是朝堂上动动嘴皮子的事情,我认识一些人,可以介绍给你。”

  清陌仍闭着眼,但笑了笑:“用不着,我只是找你骂骂人,你不用卷进来。”

  清陌心如明镜,瞿温感动不已,得友如此,又怎能计较那些身外之物与利弊得失。

  “怎么就把我卷进来了,你想复杂了。”

  瞿温决意要帮。

  “我只是不屑和他们争权,又不是真傻。”清陌勾唇,睁开了眼眸,“别管我了,我有办法。”

  清陌决意不要,他知道瞿温这一路走来千辛万苦。

  “有什么办法?举着你的钱挨家挨户送吗?”瞿温揶揄清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先约大家伙一起吃个饭喝个酒。”

  见清陌仍要拒绝,瞿温笑道:“清陌,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

  今日早朝又吵起来了。

  有御史弹劾清陌在北境私自动用军饷犒赏三军, 清陌正要开口,斜刺里忽然站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瞿温引荐的言官,一个是清陌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在瞿温攒的局上请过酒的御史。

  两人一唱一和, 一个引经据典说徐将军此举乃稳定军心, 一个反唇相讥说御史只会在朝堂上放马后炮,弹劾者被驳得哑口无言。

  清陌站在一旁,难得一句话没说,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得益于瞿温的鼎力相助, 他在朝堂上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一味挨骂而无从反击的人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上朝?”

  瞿温比了个五的手势:“我得先升到五品才有机会。”

  清陌在这样的时刻总会觉得瞿温好厉害, 不过一介初来京都一年多的六品官,就可如此长袖善舞、未雨绸缪,待到日后他可以上朝议事,迟早会有能力主导大陈国的朝堂风云。

  正聊着, 少安来报, 襄王府传来了消息, 宫中一位年轻的娘娘为皇上诞下了龙子。

  “天哪, 殿下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瞿温轻叹。

  “多个儿子而已,又不是多了个太子。”清陌向来都无法理解陈均每日忙来忙去紧张兮兮是为着什么,他觉得有些人活得太累都是自找的。

  还是瞿温更了解他。陈均当晚果然辗转难眠, 到了后半夜,他实在难受得很,遣人去把文冰叫了过来。

  文冰来时, 怀里还抱着小黑,她把小黑塞到陈均怀里,他麻木地接过。

  “文冰,若我与太子之位就此无缘,我该如何了此残生?”

  文冰靠在陈均肩上, 紧紧挽着他:“殿下若得了潇洒自在那可干的事儿多了去了,倒是咱们大陈国的锦绣河山和黎民百姓怕是要遭殃。”

  “胡说八道。”陈均斥责文冰,语气严厉,却无丝毫不悦。

  “臣妾说的是实话嘛,那个位置殿下坐和旁人坐结果能一样吗?臣妾又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殿下每天处理公务到三更半夜,其他王爷一个个倒是睡得香,让他们来,怕是连早朝都起不来罢。”文冰继续胡说八道,但陈均心里爱听得很。

  “别再放肆了。”陈均转换了话题,“你们女人家消息灵通,听说太傅的病因了吗?”

  文冰听说了,但事关王妃家务事,文冰不敢说,所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太傅此生唯一缺憾便是膝下无子,老了老了,倒犯这种糊涂。”

  “正是因为老了才求子心切,也不是不能理解。”

  陈均摇头:“哎,太傅偏偏挑这时候倒下,真是愁死我了。”

  ——

  杨太傅的病拖了一个多月,非但不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沉。

  朝野上下都在传,说太傅这是亏了根本。传闻道近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服用一种壮阳的方子,用量过了,身子骨撑不住。

  太傅年近花甲,膝下犹虚,这些年他纳了几房妾室,但始终没有子息。朝堂上的人提起此事,都叹一口气,表示理解理解,但理解之余,免不了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这桩事原只有杨家等寥寥几人知晓,但也许是杨府上人多眼杂,伺候汤药的、打扫书房的、跑腿传话的,哪一个不是长了耳朵的?是故不出十日,京都官场便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在酒楼里议论,说太傅这是想儿子想疯了;也有人在茶肆里摇头,说到底是年纪不饶人;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起太傅那几房妾室,说得有鼻子有眼。

  杨家三代文臣,诗书传家,太傅又最好面子,一辈子端的是端方持重、不苟言笑的架子。如今这桩事被人翻来覆去地嚼舌头,他躺在病榻上,只觉无颜见人。太医来请脉,他闭着眼不吭声;妻女来送药,他扭过脸去不理。这么一气一急,病情越发重了,连着几日高烧不退,说胡话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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